第0090章 交锋（十六）

作为客居贾府的人，宝钗和薛姨妈虽然和府里不时往来，然而，在总体上，还是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尤其是象今日这样的敏感事情，她们就更不愿意参与了。

但是，贾母特意叮嘱，叫她们前来，也就不好不来了。

宝钗对于贾母要她们来的目的，一贯有些摸不透。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用贾母是想向他们显示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和权威来解释了。

从内心里来讲，宝钗对于贾珉是很同情的。对于贾珉的能力和才情，也是很欣赏的。

只是因为贾珉的地位，是以，才一直跟他保持距离。

贾珉被羞辱，让她感到痛心。贾珉撂下狠话，说要赶了回来讨个公道，让她很期待。

但是，贾珉来了之后的表现，却让她很灰心。

这还是那充满自信、才华横溢的珉四哥吗？

一上来，就自己求着老祖宗解除赌约，明明是自己赢了，却仿佛是做错了何似的。

赌约解除了，生意交出来了，钱交出来了，祥瑞秘方交出来了，甚至连下人也交出来了。

这就是全面认输，任人宰割了。说是去读书，要拿个状元赶了回来。但是，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想保持最后的一点儿体面。

珉四哥，倒是看错了你，让人好生失望啊。

秦可卿的心，在痛，在撕裂，在流血。

她静静地坐在人群后面，始终低着头，不想叫别人看见自己，看见自己在暗暗地流泪。

眼见得珉四叔像个孤胆英雄一样，一路披荆斩棘，横扫千军，赢得了赌局，想着珉四叔从此就能够在府里扬眉吐气，不再受别人挤兑了。

但是，怎么会是这么个结果？

明明是赢了，却要受羞辱。明明是给府里争得了名声和金钱，却变得一无所有。

想起来，真的是令人寒心啊。

老祖宗，枉我以往对你敬爱有加，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对待功臣的。

那琏二奶奶、宝二叔和蓉哥儿，做的什么事情，你竟然还如此袒护他们，这叫人怎么信服你？

果真是没一人待见珉四叔的。这样的贾府，不呆也罢。珉四叔，你也不要难过，那钱都交回给他们也好，以后再也不欠他府里一分一毫的人情了。

这回我赢了两万两银子，到时候全都给你拿去做本财物，就凭你那本事，到哪里不活得好好的？总比在这府里成天受气强上千倍百倍。

这种场合，宝钗和秦可卿尽管没资格说话，但是，心里却是一贯在密切地关注着局势的发展。

待到贾珉蓦然认真而强硬的问鸳鸯银票的数目时，宝钗心里猛然警醒。

不对，不对，这个地方面有名堂。珉四哥不是认输了，而是开始反击了，绝地反击。

这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是了，就是从分红那件事儿上开始的。接下来，就是把平儿这些下人交回府里的事儿了，然后就是交银票了。

珉四哥就是要叫老祖宗知道，是你们对待下人刻薄的，以后下人再用心为主子做事，也是不会有何好下场的。

珉四哥就是叫别人清楚，你们府里从来就没把我当主子看，现在连一个下人都不给我了，我自己洗衣做饭了。我看你府里还有何体面？

从此以后，老祖宗那对人宽厚仁慈的名声，怕是再也没有了。任是谁一想起来，都会认为老祖宗就是个一心钻进财物眼儿里，袒护嫡孙，虐待庶孙的刻薄人。

把银子交给府里，证明府里只是认财物，根本就没有一点儿人情。连对自己的孙子都能这样刻薄，何况别人呢？

至于珉四哥交出去的那些财物和产业，又算个何呢？这才好几个月，珉四哥就白手起家，创下了一片基业。只要他想做生意，还怕赚不到财物？

即使自己没本钱，就凭他那本事，还不有的是人，拿着钱排着队来找他入伙儿？

强调银票的数目，就是要告诉老祖宗，我再也不相信你们贾府了，我再也跟你们没有何亲情了。

天啊，难道珉四哥要跟府里一刀两断？

跟府里断了，对于珉四哥倒未必是坏事。只是有些便宜了大老爷、宝玉。琏二嫂子和蓉哥儿了。

但是，真的如此吗？

见鸳鸯终于说出了数目，贾珉笑了笑。

「既是鸳鸯姑娘数清了，我也就算是交代清楚了。老祖宗若是对这数目和产业有什么不相信的地方，我彼处都是有账目的，到时候，可以派人去查账，也好给我个清白。」

「珉哥儿这是说的何话，都是一家人，查个什么帐，没的叫外人笑话咱家。自然是相信你的。」

「老祖宗相信就好。」

贾珉坐了下来，又开始渐渐地地喝茶。

贾珉不说话，也没有别人说话。

今天的事情进行到这里，业已没有别人能插上嘴了，完全成了贾珉跟老祖宗之间的互动。

这种无言的局面，令人感到压抑。

贾珉瞅了瞅众人，最后的目光，落在了王熙凤身上。

「琏二嫂子，今日事情如此处理，你可满意？」

王熙凤心里一惊，不清楚该作何回答才好。

此前，听说贾珉要回来讨个公道，她还是很紧张的。然而，自从老祖宗表态后，她就轻松了下来。

这一路下来，见贾珉节节败退，不仅心中越发得意起来。心里直道贾珉活该。

然而，等到贾珉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以后，她却感到有些茫然了。尽管总是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然而却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难道事情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难道此物珉老四就如此不堪一击？

「珉兄弟这是说哪里的话，一切由老祖宗做主，老祖宗满意了，就是我们满意了，轮不到我们说话的。」

这王熙凤也算是机灵，清楚贾珉此问必是没安好心，就把球踢到了老祖宗脚下。

今天贾珉一来，根本就没跟他们纠缠，直接就跟老祖宗PK上了，他们也根本就没机会插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熙凤聪明，不代表别人都像她这么聪明。

傻子总是有的，大脸猫宝玉就是此物傻子。

见贾珉今日如此惨象，宝玉早就在心里狂喜起来，跃跃欲试，想找机会痛打落水狗，借此机会在姑娘们面前，显摆是一下自己的威风了。

「琏二嫂子向来是个细心的，就没发现，我刚才交出去的产业里，还落了一样？」

的确是落了一样——野渡居的酒坊。

别人心里其实也是有数的，只是老祖宗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出头说出来。

况且，贾珉业已把其他的都交出来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很仁慈的人，即便是给贾珉留下这一样，也没关系。

况且，留下这酒坊在贾珉手里，赚了财物，也是要交赶了回来的。平时贾珉总还给他们免费送酒，也还是很合算的。

然而，宝玉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别的他不懂，珉老四输得越惨，他可是越高兴的。若是再给他留下点儿产业，说不定，他又会鼓捣出什么动静呢。

趁着这个机会，还是全都收赶了回来好，不能给他翻本儿的机会。

「我倒是正要问珉四弟呢，为何还留下了一样？是不是还有何私心啊？」

王熙凤没说话，宝玉先说了。

贾母也在琢磨着，贾珉作何会没把酒坊的事儿一并说出来。

见宝玉说话，贾母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宝玉哪里会是珉哥儿的对手呢？

然而，在她看来，这是小事儿，那酒坊，早晚也是府里的。现在的问题是，她要捋顺目前的事情。

她想阻止宝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贾珉重又站了起来。

「宝二哥如此说，倒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把那么多东西都交了出去，难道还会在乎这一点点东西？既是宝二哥如此说，就把这酒坊也一并交了出去。」

「各位也能够再想想，看看我彼处还隐瞒了何，就揭发出来，不要有漏网之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贾珉转向了贾蓉。

「蓉哥儿，我那野渡居，你可是到彼处侦察过的。彼处还有什么隐瞒的产业没有？」

贾蓉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在野渡居思想改造和劳动改造的事情。然而，此时，却不敢表现出什么。

「据我所知，是没有了。」

贾珉又转向贾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琏二哥，你也是在我彼处监视了很久的，我彼处还有何隐藏的产业？」

贾珉故意强调了「监视」两字。

前面有贾母查账，随后是众人揭发，贾珉强调的「隐瞒」，后来把贾蓉到野渡居定位为侦察，现在又把贾琏定位为监视。任何人一听，都会得出结论：贾府早就把贾珉当做敌人了。

贾琏本不想参与今天的事情，然而，现在贾珉逼到头上，也不得不回应了。

「珉兄弟外道了，哪里还有何隐瞒的，没有了。」

贾珉又转向了王熙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琏二嫂子，平儿是你派到我彼处去的，我那里的所有情况，平儿都是清楚的，财物也是平儿管着的。我那里的情况，想必你也是清楚的，你可认为我彼处还有何隐瞒的？」

「你彼处的事情，我也是问过平儿的，没有什么隐瞒的了。」

王熙凤一说完，就觉着不对劲儿。

珉老四此物阴损玩意儿，叫他给套进去了。叫他这么一说，不成了我派平儿到他那里卧底了吗？

特马的，平儿明明是叫他给讹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