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9章 我不相信

宝钗把自己的计划反反复复地琢磨了几遍，最后还是打定主意，按照原来的计划，促成黛玉和贾珉。

头天，她业已把那首《子夜歌》给了黛玉，只是没说是谁写的，借口自己帮着打听一下，再来告诉黛玉。

黛玉尽管聪明，却是个没心机的，自然对宝钗的话深信不疑，埋头去琢磨《子夜歌》了。

别人有时候说句话都能琢磨半天，现在见到了如此佳作，自然是钻入牛角尖里去了。

府里的姑娘们，其实还是都愿意到宝玉这个地方来的。只因他这里最为热闹，也最为随便。

宝玉对姑娘们，自然都是极好的。即使对丫鬟和小厮们，也是基本上没何架子。小厮可以到他身上抢东西，丫鬟们甚至能够跟他甩脸子。

用贾府公司的话来说，宝玉就是个还没接班儿的富二代。虽然是内定的接班人，然而，有职无权。

对于丫鬟、小厮这样的底层员工，比较同情体贴，坦诚相见，打成一片，即使当面批评他也没事儿。交际手段挺高，具有一定的情商，属于下属眼中的朋友。

但是，宝玉的缺点也很明显。做事没原则，遇事和稀泥，没有责任感，能惹事儿，不能处理事儿。

是以，对于员工们来讲，跟着宝玉虽然快乐，然而，却没有前途。

宝玉这里很热闹，除了人多，还是因为平儿来了。

平儿在府里的人缘是极好的，这一点，是她的主子王熙凤万万不及的。

这些天以来，野渡居时常占据了府里的话题中心，所以，人们就想从她这个地方，多打听一点儿消息。

倒不一定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好奇而已。

「平儿姐姐，听说珉四爷给你们分红了，真有这等稀奇事儿嘛？」

说话的是晴雯。

「倒是分了，只是当初他是这么说的，也没当回事儿，谁知他还就做了。到今儿个，我还不敢相信呢。」

「你问问珉四爷，他彼处还要不要人，若是要人，我也去。」

晴雯在宝玉这个地方，还是比较受宠的，说话也就没有遮拦。

「不用问，四爷不会是业已要你了吗，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够去了。」

说话的是侍书，探春的丫鬟，跟晴雯平级，都是领班儿的。

「哼，他想要就要，我又不是个物件，谁稀罕到他那里去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

晴雯就此物情商，说翻脸就翻脸。

她这话，起码犯了两重病。一是现在平儿在伺候贾珉，贾珉就是平儿的主子。当着平儿的面儿说这话，叫平儿就很难做。

维护贾珉吧，就得跟晴雯吵架。不维护贾珉吧，就显得平儿对自己主子不忠。

二是贾珉总是主子，晴雯如此蔑视贾珉，实为不敬。即使在王熙凤这样的恨贾珉的人来说，也是不能容忍的。

因为晴雯坏了规矩。你暗地里瞧不起贾珉可以的，然而，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就是没大没小了。

这晴雯，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子。

平儿到底是有涵养的，笑了笑，慢慢开口了。

「四爷说是要晴雯，也不过是个玩笑话。再说了，他那三亩地西瓜卖上5000两银子，就是连我们都不信的。」

「野渡居荒郊野外的，哪里比得上府里这整天花团锦簇的。即便是四爷，也是要整天地干粗活，活的比我们还累呢。那样的地方，自然是没人愿意去的，即使给好几个银子，也不是好挣的。哪里比得上在府里享现成的。」

平儿的话，说得平淡，却是柔中带刚的。意思是我们在那里拼死拼活地干，挣了钱交给你们享受了。

晴雯自然是不会去考虑话中的含义的，只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有些得意起来。

然而，宝钗听了，却是心中一震。从平儿的话中，她听出了很多信息。

只不过，她没有说话。这样的争议场合，她是不会参与其中的。

「珉老四那个家伙，尽干些叫人莫名其妙的事儿，那么多人能够支使，用他去干什么粗活，也没个主子的样子了。他不就是愿意干粗活吗，等到他给我牵马了，就叫他干个够。」

宝玉向来是看不惯贾珉的，也就趁机损几句。

平儿有些后悔来这个地方了。

以前，她没觉着有什么。但是，现在她觉着，自己跟这些人不是一路人了。恰好此时黛玉来了，打个招呼，就趁机告辞了。

她要回到野渡居去，在彼处，她觉得自在些。

「宝姐姐，找到人没有？」

黛玉一见到宝钗，就亟不可待的追问道。

「找到了。」

「是谁？」

「珉四哥。」

「何？珉四哥？不可能的，珉四哥不识字的。」

「确是珉四哥。这张纸，就是那天平儿从野渡居里拿来的。」

「你们两个说何？何不说个恍然大悟，叫我们也听听？」

宝玉也着急了。

便，宝钗就把那张纸给了宝玉。

「这不是那天薛大哥吟的诗吗？我还正想问宝姐姐，是如何写出这《子夜歌》的呢？到底是宝姐姐有才华，是我们加起来都不及的呢。」

「此物《子夜歌》不是我写的，是珉四哥写的。」

「哼，珉老四那浑人，如何能写得出这等诗来，宝姐姐不要自谦了。」

这边说着，探春、迎春、惜春月都看了《子夜歌》。

只是他们也不相信这会是珉四哥写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他们对于贾珉，其实还没有多少认知。贾珉几乎跟她们就没有何接触，所知道的，也只不过是贾珉打了贾环，又跟大老爷，宝玉和蓉哥儿打赌的事儿，据说还在野渡居虐待蓉哥儿。

现在，贾珉的形象，基本还是负面的。虽然前一段时间给她们送了礼，但是，那点儿好印象，很快就被抹消了。

都说是言为心声，那样的人，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词呢？

此刻正议论间，贾蓉的小厮寿儿来了。

「宝二爷，我家老爷叫我给您样东西。」

「何东西？」

「是一首词，我家大爷说是珉四爷写的，叫宝二爷过目。」

「这个珉老四，写的何劳什子词？」

宝玉说着，接过了寿儿递上的一张纸。望着望着，脸色就变了。

嘴里喃喃着，那张纸就掉到了地上，也不去捡，只是说着：怎么可能，作何可能。

黛玉见宝玉神情失常，就很着急。见宝玉坐到了椅子上，才心下稍安。

那边，宝钗业已捡起了纸，开始读上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喧闹的屋子，立刻死一般寂静。见主子门都不吱声，丫鬟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宝钗强忍住浑身的颤抖，慢慢的坐下来。

这首词，给她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这个珉四哥，到底是个何等人物，竟能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词来。

林黛玉则早就流出了眼泪，痴痴地坐着，好像呆了一样。

想想自己幼年丧母，就来到了这府里，每日里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何，招人讨厌，那种怀念故乡的情怀，可不就是为自己写的吗？

这首词的悲愁情绪，让她一下子就联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原来，这个珉四哥，也是个好可怜的人啊。

就在此时，李纨来了。见这个地方寂静一片，还以为没人。见到晴雯、碧痕、麝月都在，才进了屋子。

探春默默地把《虞美人》递给她，李纨看了，也是随即震惊不已。

只是寿儿见了众人反应，迷惑不解。

李纨也是懂诗词的，见了这首《虞美人》，自然清楚不是凡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谁的词？像是从未见过。」

「珉四哥。」

探春随口说道。

「哦，珉四哥，何？珉四弟？你说是珉四弟，作何可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纨自然是不相信的。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珉老四能写出这等诗词来。寿儿，你给我说明白了，敢有一句谎话，打死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宝玉有些疯疯癫癫了。

此物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珉老四那样的猥琐人物，作何会写出这样的《虞美人》呢？

「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蓉大爷告诉的，说是珉四爷昨儿个夜晚，在美月楼给沈冰衣姑娘写的。现在城里都传遍了。」

「此话当真？」

「蓉大爷就是这么交代了，到时候，宝二爷问蓉大爷便知。」

不就一首诗嘛，至于这样吗？

「蓉大爷还叫小的告诉宝二爷一句话。」

「何话，快快道来。」

「蓉大爷说，珉四爷还有一句话，也传遍了全城。」

「到底何话？」

「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谁迷恋他了，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宝玉又跌坐在椅子上。

此前，尽管贾珉也表现出了些许不凡，然而，宝玉一直就没把他当做何威胁。

他倒不是惧怕贾珉威胁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而是怕贾珉威胁到他在黛玉和宝钗、史湘云这些人心中的地位。

除了自己的嫡子地位，在家里受宠之外，他自认为在才情上，也是远远胜过贾珉的。

原来，贾珉只是个不识字的，即使会挣好几个财物，也不会有人看上他。然而，现在不一样了。能写出《子夜歌》和《虞美人》的人，怎么会没有才情？怎么会是个不识字的？

贾珉即使有再多的财物，宝玉都不怕。在才情上超过他，宝玉是真的怕了。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样的才情，谁人能敌？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宝钗的心，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