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1章：领主的死亡体验

黑色闪电划破空气。

在旁窥视的人出手，接住几片沾血棕羽。

母狮鹫蜿蜒回旋，展开双翅，直接滑铲而下。

狼群像是炒麦粒似的被掀翻。

亚当额头溢满冷汗，眼角微启，依稀能够看见对方折断的双脚，那些黑影暴怒地扑咬上去……

羽毛和鲜血撒得到处都是。

公狮鹫迅捷不减，带着赴死的决心硬生生撞在雾狼上。

就像是往血海里丢了火药罐，骨骼断裂声令人心悸，大片白雾都被染上赤红，而那对翅膀也没有再抬起过。

鹰唳在山谷中回荡远去。

竟然是两个重伤魔物，带着赴死的决心，从悬崖上发出的绝响。

雾狼在抽搐，其它野兽也时疯时醒。

山谷中所有的雾气都汇聚于此，在空中开始流动，如同沙漏中正在塌陷的漩涡，诡异的白光跳动着渗入空气……

雾狼摇摇欲坠地立起，原本还朦胧的身体，已经湿哒哒地开始剥离滑落。

它口角黏涎，面庞抽象，伴随狂吼怪叫，摆出扑杀姿势。

亚当知道对方业已是垂死抵抗，自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要是不是狮鹫用命抵债，那么对决早就结束了。

要是死在这里，那会后悔吗？

倒也不至于，毕竟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也才月余，说不上多么留恋不甘。

既然说好庇佑流民，那也该用生命兑现承诺，几十个被杀的人，总该有谁为其埋单！

这样想明白以后，也就没有好犹豫的了。

亚当稍微松开伤口试了试，长久按压似乎有点效果，皮肉和血液维持在一人微妙的平衡里，只要微微牵扯，必定血流如注。

他稳住身体，极为慎重地把银剑抽出来，用两手握持，能量在肩胛中积蓄。

血液由于蹲姿，浸透半边长裤，甚至流到马靴里面，半边肚子已经彻底冰冷，四肢由于虚弱而颤抖。

雾狼终究开始跑动，身形在这个过程中垮塌。

亚当却把身子缩得更紧，只有一次暴涌机会，到时候生命将在此物瞬间急速消耗。

肺里吸进最后一口气，准备迎接死亡。

那记捅杀没有任何音效，清冷而逼人的剑光送进狼嘴，将这头诡异怪物生生截停，掀翻在侧。

他被雾狼的影子盖住，整个世界暗淡下去，但是身体在弹起，银剑被送出，所有被獠牙留下的坑洞里都这时迸发出红血。

周遭霎时爆发出寒意，石块土地都附上微霜。

雾气沸腾般地开始挥发，间杂着剑油生效时的嘶嘶声。

亚当清楚，他赢了。

温度和知觉从脚到手开始流逝。

身形顿地一下，应该是膝盖瘫跪在了石头上，可是已经没有触感，银剑在视线内滑落在地，自己却不清楚是何时候脱的手。

【战斗结……】

他极其清楚昏迷是什么体验，但这次闭上双眸，就绝对再也醒不过来。

连备注都已经开始模糊，大概是和自己生机消失有关。

有股异常虚浮的力气，能够让他操纵手脚，大概这就是人之将死时，那抹最后乍现的执念？

亚当回过头，对趴伏在地的卢卡说了句。

「把双眸闭上。」

自己的世界已经完全寂静，不清楚对方到底听见没有，也可能喉咙压根就没有工作。

好在，卢卡听见啦。

他涕泪横流，痛恨自己的软弱，对周围人摆手，冲着空气咆哮……

那些骑兵们都默默埋下头颅，连带着极远处石缝之间，也矮下去几颗脑袋。

「哦，原来那些工匠们还活着，挺好的。」

亚当视线不断抬高，最后和天空平行，天边微光业已彻底消散，夜空繁星在深蓝底色上初现规模。

「如果这就是生命最后的景色，那也不算太过糟糕嘛。」

亚当挑起嘴角，等待眼皮合拢。

此时，阴影截住月华。

在视线边缘，突兀地祭起一堵墙，随后那堵墙又塌下来，挡住了他绝大部分的视野。

那是一颗……

鹿头。

腐朽长苔的鹿头骷髅。

【佰伦斯】

「听着，要是天使就长这幅鬼样子，那不如让魔鬼带走我。」

亚当呢喃自语，但是很快就咬紧牙槽。

使者又举起那只由残骸拼凑出的手，最尖端散发出绿色荧光，某种源于原野的磅礴力气正灌输进面前这具人类身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很可惜，大部分都流逝殆尽，化作漫天流彩，盈盈如光雨。

如果将其比喻成一条江河，那么最终汇入伤口的，大概只有一滴……中的极小一部分。

可就是这么丁点能量，却堪堪拉住最后那抹生机。

亚当脑海中的信息又又一次浮现，健康值业已彻底空缺，连半点颜色边缘都看不清楚。

佰伦斯转换思路，又扭了扭手指。

石缝间破开土层，几株嫩芽迎风拔高，最后钻进伤口处，纤维分解的这时，将破碎肌肉黏连在一起。

「唔——」

亚当整个人蜷缩起来，生存下去的代价，就是会感觉到极端痛楚。

他脸颊鼓得像是青蛙，从深红憋成青紫，额角经脉像是蛛网那样凸出。

「我——」

话音戛然而止，亚当彻底昏死过去。

于是，使者开始第三次尝试。

它从森林最深处，调取出某株异常稀少的植物，枯指微微挥动，就榨取出液团，浮动在空气当中。

腥臭糜烂的管子伸进了他的嘴里——树木最为原始的运输方式，其实是最直接有效的。

液团像是被抽吸，从顶端滑溜似地钻进去，没多久便在胃里被消化掉。

亚当是在火焰中苏醒的，至少那种滚烫感没有其它可能。

他浑身冒出白烟，甚至有轻微肉香，连滚带爬地翻进河道里，甚至大口喝水以缓解身体内部的灼热。

他在即将溺死的边缘，把手插进了河岸淤泥中，并且在冰凉的土层里抓到石头。

借此发力，将自己「打捞」成功，在喘息里欲哭无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先，先生，是您么？」

卢卡带有试探的声线传来、

他们业已趴伏很久，原本以为是领主不忍心被下属望着死去，是以大家都极其配合地埋下脑袋。

紧接着，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奇怪动静。

好像有什么东西点亮了周遭，随后还有跳水扑腾的声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说明，领主大人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续命方式，不防备展露在众人面前罢——先生果真是精灵，这件事情不能传出去。

亚当不知道卢卡已经展开想象力，他此刻正震惊于「自己竟然还活着」这个事实。

凝神內视，健康值仅恢复了极短一截。

然而凭借自己的恢复能力，应该是死不掉啦。

他虚弱地抬起手，并没有注意到裂痕，想象当中那些狰狞的烧伤也不存在。

再摸了摸腰腹之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嘶——」

不仅大片鲜红，而且还非常温热。

「好吧，痛觉和听觉都还在。」

佰伦斯那颗鹿头又凑过来，像是在观察自己的作品，要是效果不佳，那就展开下一阶段的尝试。

亚当内心甚是矛盾，不知是该露出笑容，还是该暴起一剑。

「卢卡，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见，您说，我会竭力完成的！」

「保重身体，好好活着。」

眼角终究还是婆娑了，刚才那些体验，都业已刻进自己骨头里。

亚当经历过好几次绝境，都没有此刻这么有感触。

「总之，别随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