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9章：河谷

河道从据点南部微微撩过，然后顺延丘陵地形挺进，游曳于山脉之间。

两侧崖壁高耸，和战刀切面有些类似，岩层从灰白到锗色渐变。

亚当眯起眼睛抬头，秋日阳光其实业已开始失去威慑力，但长时间埋头工作还是需要适应片刻。

水流并不湍急，像温驯的浮游灵体，在群山开道下远行，旅程将跨过整个汉格纳南部，最后的归宿是某片大海。

亚当身处高坡，脚下是断层。

山体在某次震动后断裂，把内部结构完整地暴露出来。

呋~

他感知能力异于常人，能捕捉到阳光穿透烟雾后，带来的短暂温差。

烟盒里的存货已经所剩无几，最近几次享用显得异常珍贵。

亚当捻灭尾端，昆迪亚绝大部分卷烟都不添加滤嘴，因为这本来就是低端消遣物，犯不着增加工艺难度。

「你们准备好了没？」

他长裤马靴，遍布泥土和刮痕，显然已经劳作许久。

做工考究的长衫没有塞进裤沿，袖口被多次翻折后固定在腕部，肌肉匀称美观，恰到好处地撑起臂膀。

「额，我们随时都行。然而领主大人，这有什么讲究吗？」

身旁几个步兵面面相觑，最后都望向领主手中那柄崭新利斧。

「仪式感，懂么，不然多没意思。」

亚当表情轻快地回答，迅速扫了扫余烬，对旁边那棵腰粗的佰佳树挥动武器。

民兵们都能感觉到他乐在其中，也就放弃了帮忙的打算，专注于那块逐渐扩大的白色创面。

这种树扎根很浅但是广阔，枝叶稀疏，是顶好的船筏建材。

它随着斧头啃食，开始有节律地颤抖，藤蔓崩断流出汁液，碎屑飞溅四散，落灰层层洒在头发上，让人浑身瘙痒。

呼吁~

亚当直起腰杆，放松肩部肌肉，最后再确认那些下属。

民兵们都点点头，严阵以待。

他调转斧头，弧线抡满，用宽厚结实的背部用力砸在树干上。

砰，咿呀~

民兵深深吸气，用撕破喉咙的音量齐声大喊。

「树——倒——啦——」

楼房高的佰佳树缓缓倾斜，像是不堪重负的赌酒拳手，在观众最后的喝彩声中无力地栽进陡坡里。

庞大身躯如同攻城战车，在斜坡上肆意冲撞，掀起草皮又碾碎灌木。

肖恩和卢卡循声望去，注意到亚当正扛起斧头，极其满意地走了视线范围。

滚落持续片刻，失控冲出断层，硬生生砸在河滩旁边。

好像，还吹了个口哨。

「那些混球，就清楚在旁边鬼叫，却让领主大人干活！」

卢卡有伤在身，并没有跟随上山。

他今日来河谷，主要是为了勘察地形，寻找合适的营地，顺带统计周围怪物种类。

「哎，你蠢得可真熟练呀。」

肖恩收起莎草纸，上面业已用炭笔记录下水文环境。

只要对沿岸稍加改造，是可以作为商用码头使用的，既然已经完成工作，就顺带数落下朋友，放松效果甚是明显。

「你瞧，你总是这幅德行，就不能主动解释吗？」

卢卡性格很好，自从对小男人改观以后，就业已免疫他的语言袭击。

肖恩挑起眉毛，从镜框上方斜视卢卡。

「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非常辛苦，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去完成的工作。但是亚当先生从不抱怨困难，也不嫌弃窘迫，他享受所有的一切。」

他们俩靠坐在巨石旁边，讨论中经常蹦出糙话，但是没有何争执。

河谷旁边的断崖露出岩层，规整的原料能够肆意开采，越靠近河滩籽料越散，水流能够冲刷到的地方业已只剩下碎石。

首批铁制工具几乎都业已在这里。

赤膊壮汉们手持【铁镐】不断抡砸岩壁，又专门有人使【凿刀】进行粗略修整。

【河谷采石场LV1】

【粗糙石料：+455/天】

【加工作坊：无】

亚当从斜坡上下来，将斧头交给随从。

壮汉们用麻绳将那棵佰佳树架起，十来个民兵共同发力，将它抬向岸边，手持各式工具的伐木工在彼处等候。

他们将木头制作成木筏，同时修建装卸区域。

因为采石场处于据点下游，中间还隔着大片没有处理过的林区，据点货车惶恐，用马匹驮运并不实际。

亚当打定主意就地取材，用木筏盛装，人在沿岸拉扯进行运输。

【石料运输口X4】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运输量：+315/天】

「先生，他们业已到了。」

亚当点头回应，抬脚往河谷通道走去。

石头逐渐变为草地，几个民兵望见领主，转身开始整顿纪律，把讨论声彻底掐灭。

当他来到树荫下时，业已聚集起不少人。

【流民群体（13人）】

【村庄贫瘠，不堪赋税和饥饿的人开始寻找其它出路，他们听商队介绍过据点，恳求您的收留。】

亚当抬眼扫过，这些人不论男女都面露疲态，脸颊瘦削苍白，惶恐和不安都极其明显。

流民们都疑惑地望向这个年少人，他面容俊朗，着装放荡不羁，然而和周遭那些凶神恶煞的壮汉比起来少了些威严。

亚当能轻易看穿这些浅显的小心思，是以他背起两手，将站姿微微调整后。

「这场迁徙是谁组织的？站出来。」

他曾经面对过悍匪群，下放过竞技场，单挑过提灯怨灵。

此刻冷眼轻语，不再收敛的气场就直接压弯那些窥视者的腰杆。

熟悉他语调的民兵都背脊发紧，从南部山脉到据点训练，接触越久，越能读懂领主隐藏起来的锋锐。

流民中哆嗦着走出一人中年人，他简单介绍所属村庄，对这趟旅程进行概括。

叙述不算顺畅，但是勇气和担当值得表扬。

「现在时间还早，男人去河谷那边采石，女人回据点加工蒲公英。」

中年人熟悉这种套路——很多领主和军阀都会将流民当作劳动力，随意奴役后彻底抛弃。

此刻，他有些后悔，低声自语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们只想活下去……」

亚当径直走向对方。

流民群体短暂骚动起来，像是业已开始准备躲避屠杀。

「听着，我从不刻意照顾弱者，而是给予公平的交换。」

他正视那些微微发颤的肩头，轻声叹息后，又一次开口出声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活着有很多种方式，你们能够去据点里领一份食物，然后永远走了。是的，我一直就不打算强留你们。

工作才有食物，命运在自己手上，这是我的规矩，希望你们牢记。

如果足够努力，我们还有不少木材可以建造房屋，明白吗？」

亚当不再多言，领主事务繁忙，不可能跟他们耗下去。

民兵们目送那背影离开，心中更加尊敬领主，要是新来的可以不劳而获，那会甚是令人心寒！

中年人思索许久，开始劝说流民，忐忑不安地参与劳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工人们对新面孔颇为照顾，等到晚餐上桌以后，那些被饥饿压迫的灵魂才彻底得到释放。

【13位流民加入据点】

【居民：126】

【住房数量充足，劳役程度极高，居民反抗情绪极低。】

时间在各种工作中悄然流逝，领主宴会也业已近在咫尺。

整个据点此刻正超负荷运作：

急于打通主干道吸引人口，沿岸种植区的开垦增沃，各项基础设施完善扩建，对广袤森林进行探索。

野生蒲公英还有月余的花季。

村妇采集工作极其顺利，每天都能有数筐新鲜原材料等待晾晒烘干。

商道货马往来频繁，清单明细不断增加，形形色色的期待在心底冉冉升起。

夕阳如同陈酿，灯火支起温馨。

在憧憬希望的美梦里发出轻鼾，所有人都已经逐渐遗忘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