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眼前是连绵不断的雨,世界一片漆黑,耳边传来浪潮低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时而响过惊雷,将苍穹点燃。
又来了。
霍江淮皱眉,聚起了灵力屏障护在身上。
自从上一次后,他再一次进入这样的梦境。
这次,他并没有直接掉入下一层梦境中,而是直接在此物梦境里无法醒来。
不用说都清楚,又是谁搞的鬼。
他抬头,望向彼岸。
今夜无星辰,然而墨色的大海对面,却隐约闪烁着些何,有点像星辰坠落,也如同些许细碎的火焰。
什么鬼。
霍江淮往前方走去,沙滩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此刻正不停的挪动,看不清是什么。
他迟疑了会儿,手指聚起一道力气,缓缓靠近。
尽管是在梦中,可是也有出现怪物的风险,而且正是因为如此,是以些许东西的力气反而被几何倍的增大。
直到真的走近,霍江淮才发现下面的身影。
那是一只穿着碎花裙,白绒绒的兔子。
它浑身都湿透了,一簇一簇的毛凝在身上,碎花裙子间露出些许白色的绒毛,其间部分是血,部分是泥土,顺着雨水,流淌入黑色的沙地中。
真狼狈。
他这样想。
周围只有呼啸的呼啸声和雷鸣之音。
它一动也不动。
是死了吗?霍江淮心想。
他试探地出手,挑了挑它的毛皮,可对方却一下子跃起,闪电般掠过,坐在岩石上。
「砰——」
「你来了。」
一阵撞击之后,鲜血淋漓的兔子轻轻地说。
吓死我了。
霍江淮面无表情,在它身边落座。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他冷哼一声,环顾四周,「你这创造的环境倒是越来越恶劣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电闪雷鸣之夜,前方是迎面而来的海风,苍穹在经历一场爆雨,所有的云都爆炸身亡。」
兔子轻声道:「我喜欢有风的天气。」
「你喜欢并不代表别人喜欢。」霍江淮仰天看着彼岸的星火,开口道:「像我,就比较喜欢慵懒的夏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西瓜清香。
走在街上,耳边传来蝉鸣的叫声,篮球场上少年们挥汗如雨,有时候风无意间掠过,能够看到女孩们曲线姣好双腿……」
「是以重点是后面一句吧?」兔子的瞥了他一眼:「有礼了歹也是个正经主角,能不能矜持点。」
「有句话是智者见智,淫者见淫,你能这样看待我,说明你也有问题咯。」霍江淮反唇相讥。
他坐在沙丘上,索性撤了灵力屏障,任凭暴雨落下。
「我的师妹师弟呢?」他问。
「这些天事情太多,有点累,力气不够,是以只召唤了你一个。」兔子平静道。
「作何会是我?」
「你是主角。」
「这样随叫随到的陪聊主角,不要也罢。」
「好的,明天就换人,你觉着苟大壮和烟诗云谁好呢?」兔子一本正经:「反正我也觉着这个主角实在是太懒散了,一点也没有上进心。」
「爱谁谁呗,反正我就这样。」霍江淮道:「而且我向来是凭人格魅力征服别人的。」
「人格魅力,你确定你有这种东西吗?」
「脑袋只有我一个拳头大的存在,是看不见这种高级玩意儿的。」
兔子听了后冷笑:「行,安排上了,明天以后播出的便是——热血少年出了村子,逐渐超神的修炼之路。
他,一代吃神苟大壮,拥有无人能抵的食量,他以万物为食,入道修行。
在机缘巧合之下,他进入了圣脉学院,开启了他的传奇之醒——
在一路修行的过程中,他收获了热血与真挚的友情,也结识了许多朋友。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一直真挚相待的师兄——霍江淮,竟然是一人伪装成修士的邪恶势力,目的是夺取他的信任,达到自己毁灭修真界的目的。
就在苦战之余,他终究打开了内心的钥匙,获取了力量!
逐渐的,苟大壮也发现自己的身世,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作何会我成了反派了!?还有毁灭修真界这种事谁要做啊?累死了好么?」霍江淮简直无语。
「你不做的事情总有人要做的。」兔子淡然道。
「还有,打开心灵的钥匙是何鬼,中二爆炸了!」
「就是那种封印的力气啦,不然主角打只不过反派,很丢人的。」兔子摊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另外,苟大壮的秘密是何?」霍江淮语气依旧轻松,试探地问道。
兔子一顿,不说话了。
啧,嘴真严。
「那师妹的版本?」霍江淮又道。
「烟诗云的话,就要走文艺言情风——
这一年,他是风光霁月的大师兄。
这一年,她是天资绝艳的小师妹。
她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就像她梦境中的那样。
而他,却在不久之后,爱上了另一位女子
而她夜半深雪对坐,死于心碎的那天……」
「打住打住!」霍江淮连忙喊停:「作何总是些情情爱爱的,还有,我爱上谁了?」
「主角不一样,故事就不一样嘛。」兔子道:「总得有些戏剧的成分。」
「作何会不能来个一代女修士打遍九州无敌手,成功登顶,怎么就死于心碎了……」
「你不懂。」兔子瞥了他一眼:「有需求就有市场,许多女性对爱情不满,所以现在才有这么多述说风月的剧,而男性对事业不满,是以你懂吧?」
「那你都把主角搞死了,还有何看头?」
「虐恋还是很有市场的。」
「没意思,换一人。」
「行吧。」兔子想了想,又道:
「她还记得自己上仙山时,还是少女模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芝兰玉树一般的大师兄,将她从平凡的琐碎中拯救出来,带她走上了另一条修仙的道路。
他们一路扶持,走过漫长的修真道路。
可后来,乱世将至,大妖降临。
最后那一刻,天地旋转,电光火石间,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
本来能够离开的师兄为了救她,冲进邪兽群中,将她送走,可他却落进了死亡的深渊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
她努力睁眼,望着跟前的男子。
他浑身都是鲜血,可望向她的双眸却如此深切,嘴角凝出一人极淡的笑意。
恍惚间还是那年,她穿着破烂的布衣,来到仙山之上,拘谨的她望见了眼前那人,一眼万年。
’从此以后,我便是你师兄了。’
对方衣袍当风,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身后方是动人的碧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漫天阳光下,他对她伸出了洁白宽厚的手。
只是再一眼,便业已生死两隔。
事到如今。
她回想起当年,蓦然觉着有些恍惚。
眼底忽然呛出泪。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多年之后,谁还依稀记得曾有一人,在他懒散的表象之下,是炙热的鲜血,以及永不动摇的君子骨。
……
霍江淮:「……」
兔子:「咋样?」
霍江淮:「不晓得说什么,此物结局有够惨的,只不过我作何又死了?」
「死了好啊,死了大家都会记住你的。不是有句话叫做,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性质不一样吧。」
「差不多,人类的本质都是复读机,况且悲剧往往让人更为印象深刻。」
「你以后不会这样搞吧?」
「当然不会。」兔子认真道:「让读者轻松快乐是我们的服务宗旨。」
「也是,你此物扑街,不要总写些有的没的,你看之前蝶雾谷那次领便当,掉了多少收藏。」
「你戳到了我的痛处。」兔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本来就是,还不是大神呢,就别任性,套路一点不香么?」
兔子坐在岩石上,闷声道:「不跟你聊了,我们扑街不要面子的啊?」
霍江淮道:「本来就是,你看你,要曝光没曝光,新书期就没多少,以后更别提了。这眼见就快上架了,也就好几个老读者天天安慰鼓励你……
而且,最近还老更新些许番外,你让读者作何看?」
「最近情况特殊,行业动荡,你不明白。」
「要知道我直播间的水友不少的,你以为我不清楚?」
「算了,别谈此物了,小心被那啥……」
霍江淮「哼」了一声,开口道:「继续谈论剧情吧,我觉着魔界那好几个人也可以考虑下,那个没出场的大boss西门无形就不错。
现在大家看惯了正派,来个反派感兴趣的人也挺多的,洗白就好。」
「嗯。」
兔子的耳朵动了动,云淡风轻道:「你说的对,最好再给他加一人复仇的身世,反正现在正派之中,总是有许多道貌岸然的老怪。最好此物西门无形是重生,前世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是以这一世才这样。」
「哈哈,最后再给他加一句,是妖是魔,我自己说了算,升华主题。」
「再来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行,安排上了,魔尊的复仇之路——
夜深。
一轮血月悬挂天际,耳边是兵戈之声,鼻间满是鲜血的味道。
西门无形躺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感觉身体里的力量逐渐消失殆尽。
他清楚自己要死了。
这种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安静的躺在那儿,细碎的沙土四八方地进入自己的耳朵,虫蚁开始啄食他的五脏六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围的景色变成了黑白色块,身体上的知觉逐渐消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生,机关算尽。
他拼尽全力想要爬上去,给予自己一人自保的能力。
然而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斗死了自己恶毒的养父养母,斗死了自己的朋友,还有自己的师父——
他当初便清楚,师父收自己为徒,分明是不怀好意,觊觎他独特的力量罢了。然而真的熬死了对方,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畅快。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一路走来,逐渐变成了一人人。
或者说,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大概是人之将死。
他竟然回忆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
那些冰冷的,苦涩的回忆,伴随着无尽烈火,将他肺腑灼烧。
不甘心啊——
费尽心思去夺得一切,没想到最后却迎来过如此惨烈的结局。
那些披着人皮的伪君子,人前一人样,私底下又是另一幅面孔。这次以正义之名围剿,只不过是为了夺取他的宝物罢了……
他的——
玉面南瓜,蜜汁海棠,千香蛋炒叶,海绵蛋糕
戚风蛋糕,芝士蛋糕的配方!
他西门无形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给这些宵小之徒!」
「喂喂——哪里不对劲儿吧!前面都进行的好好的,后面冒出来那一大堆食物是怎么回事儿啊?至少来一些高大上的东西好么!?」
霍江淮简直无语了。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怎么可能不在意!」
「那你觉着此物重生版本怎么样?」
「还能够。」
「嗯。」
……
…
空气安静片刻。
「轰——」
一道雷鸣闪过。
望着前方波涛翻滚的浪潮,霍江淮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怎么可能。」兔子轻笑:「骗你的罢了——此外,你清楚本书的主角怎么会是你么?」
「只因我一身正气?人品高尚?心地善良?」
「都没说在点子上。」兔子叹了口气:「只因,你最帅啊——」
墨色的苍穹之间,一道惊雷又一次划过。
霍江淮望着远处的星火,忧愁道:「我一贯希望别人不要过多关注我的外表,更注意我的才华,这样帅气的人生,我是真的受够了……」
他说着这话,抹了抹眼底不存在的泪。
「你想笑就笑吧。」兔子轻声道:「你看彼岸那些星火,美不美?」
「小孩子才喜欢的。」
「每天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你自己也没多大吧?玩游戏猝死的大学生。」
「那是个意外。」霍江淮云淡风轻:「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同寻常,那天夜晚,我只是在试探命运的齿轮罢了。」
「我信了。」
兔子沉默会儿,又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我想做,可是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霍江淮摆摆手道:「你不要再说这些了,这世上不存在真正感同身受的,把自己的伤口展开诉苦,然而多得是撒盐的人。」
他望着身旁的兔子,平静道:「就像你小的时候摔倒了,总是要看看身边有没有人安慰你,长大之后,受了伤也喜欢一人人独自哭。
况且你吧,人微言轻,知趣点。」
「清楚了。」兔子突然笑了:「以前想当一人造梦者,后来发现,挣钱或许更重要……可是,骨子里的血,实在不想让它凉了。」
风在一瞬间寂静。
它望着彼岸的那些细碎的光芒。
某电光火石间,它几乎以为那是她眼底的光。
她想,当我还是个人的时候……我也是怀着一腔热血,满心欢喜的吧?
前方。
漫天的火焰,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蓦然绽放开来,又如同万千流星下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真美。
她想。
几乎可以从中看到,那些她曾错失的美好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