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酒楼会友你是谁家的小孩?【一更】……
孟久知连滚带爬地拉着刘大宝往外逃窜,好不容易才从懒散的雄狮掌下捡回一条小命。
刘大宝也猜出自己说错了话,心虚愧疚地出声道:「我以后不会再乱说话了。」
也知道若是在这一点上违背了主子的原则,犯了忌讳,下场会是何。
安北侯最讨厌旁人觊觎他的东西,孟久知跟在他身边多年,自然清楚。
孟久知有片刻发怔,脑海里不知作何,就浮现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以及那把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暗牢。
有的时候,死并不是最可怖的。
可怕的是,遇上疯子,生不如死。
「阿青呢?」
「和蒙面叔叔先跟过去了,阿青姐姐叫我赶了回来报信。」
路上刘大宝简要说明情况:
「漂亮姐姐带了个丫鬟出门,才刚出了巷子,便有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围了上去。」
「何汉子?唔……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腰间别着刀,领头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凶神恶煞,可吓死人了。」
「没动手,也没拉扯,那个很凶的哥哥跟漂亮姐姐说了几句话,姐姐就跟他们走了。」
刘大宝认路的能力也很强,不多时,便寻着阿青留下来的记号,来到了醉香阁楼前。
阿青已在暗中观察多时,见孟久知来,抱拳行礼。
「将军,他们在那,似是在等人。」
醉香阁前人来人往,楼外做生意的小贩极多,顾客排起长队,有几名青年壮汉将一婀娜绰约的女子围在中间,倒不像是挟持,更像是护着她不被人挤到。
孟久知皱眉,「这身衣服是……」
「是镖局的人。」阿青道。
这边说着,那边人群蓦然有了动静。
明娆四处张望,将她包裹得严实的「人肉」护墙突然裂开一道缝,远处走来位一袭红衣劲装的男子。
说是「男子」,近看却又瞧清了是位穿着男装的姑娘。
她没有刻意做男子打扮,马尾高束于脑后,未着脂粉,眉眼间的明媚笑容衬得出众的五官愈发漂亮。
步伐生风,利落飒爽,一身江湖人力场与这繁华京城格格不入。
「阿娆!」
红衣女子疾步快走,在一众下属抱拳低唤「大小姐」声中,走进包围圈,将明娆一把抱进怀中。
明娆的个头在女子中占着优势,红衣女子却更比她高一头,身量丝毫不输身旁的男子。
见到好友,明娆灿然一笑,唇角挂上两个浅浅的梨涡,「阿颜。」
在众镖师的簇拥下,红衣女主揽着明娆进了醉香阁。
阿青道:「将军,跟吗?」
孟久知迟疑了。
虽说侯爷叫他们盯着明二姑娘的一举一动,但却从未给过明确的指示,比起保护,孟久知觉得这道命令更像监视。
既然是监视,那自然是要上前查探清楚。
可是……贸然上前,恐怕会引起那群镖师的警惕。都是混江湖的,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可如今赐婚明家的圣旨还未下,太后与安北侯势如水火,此时万不能打草惊蛇。
孟久知犹豫的神色落在两个下属眼里,无人妄动。
除了——
刘大宝转了转眼珠,目光锁定在那个脸上有疤的领头人身上,像飞矢一般冲了出去。
孟久知抬手一抓,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大宝跑到那群人后面,然后——
撞了上去。
年少镖师在身后方来人时便有所察觉,他警惕地回身,视线环顾四周,什么异样都没发现,随后,自己的小腿被人抱住了。
他猛地低头看。
「哥哥,我饿了,你能够给我口吃的吗?」
刘大宝委屈巴巴地抬头看,下巴抵在他的腿上。
年少镖师:「……」
唐慕颜听到动静回头,见状一挑眉。
「阿四?」
阿四单手把小孩从自己腿上拎下去,动作粗鲁地将人推远,「大小姐,一人乞儿。」
唐慕颜哦了声,没放在心上,明娆却是认认真真看了刘大宝一眼。
刘大宝被救回去后,穿戴都是换过了的。侯府不差钱,孟久知更是从没在吃穿用度上克扣过属下,给小孩置办的不说顶好,也不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女差。
明娆一眼便瞧出刘大宝的衣裳是蜀绣,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作何看都像是哪户人家的小少爷。
她望了望左右,没见着大人,眉头微皱。
别是走丢了。
唐慕颜见好友驻足,疑惑:「嗯?作何了?」
明娆低声说了句「等我」,走到刘大宝面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半弯身子,笑意吟吟地望着刘大宝。
「你是谁家的小孩?」
阿四见明娆靠近,脸蓦地通红,往旁边让了让,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周围的一众年少镖师皆因明娆那倾城的笑容而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作何摆,唯独刘大宝面不改色,咧着嘴冲她笑。
他避重就轻,童声稚嫩:「我好饿,一天没吃东西了,漂亮姐姐可不能够给我口吃的?」
唐慕颜也走到了近前,她一向不拘小节,在刘大宝面前蹲下,「小孩儿,你家在哪,姐姐派人送你回家吃饭好不好?」
刘大宝皱起小脸,「不知道家作何走,爹娘把我丢掉了。」
不算说谎,他的确是被爹娘扔了。家在城外,不在京城,他也的确不知如何回去。
明娆与唐慕颜对视一眼,神色逐渐凝重。
明娆道:「先带进去,吃完我送他去衙门吧。」
「我也有此打算,」唐慕颜点头,拉起刘大宝的手,「怪可怜的。」
说话间,明娆又上下打量了两眼刘大宝,微微皱眉。
穿得这样好,也会被父母遗弃吗?
从前在凉州时,她们见过不少被人贩拐去的稚童,也见过不少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没了家的庇护,那些孩子的生活大多凄惨。
金隆镖局历代大掌柜都救过不少孩子,他们长大后成了家族里的镖师。受家族影响,唐慕颜最见不得小孩子受苦。
刘大宝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被唐慕颜给牵进去了。
一进醉香阁,店掌柜忙不迭迎了出来。恭敬道:「大小姐来了。」
金隆镖局唐家的生意遍布大霖,甚至连周边小国都有涉足,京城的产业也有不少,各行各业都有,醉香阁便是其中之一。
唐家是醉香阁的二东家,唐家根基在凉州,当初在京城开这家酒楼,也是方便镖师们在京城有个落脚之地,原本没指望着它赚财物,谁知掌柜的倒是个奇才,这管着管着,就把醉香阁经营成了京城第一酒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自己的地盘才放心。」唐慕颜领着小孩走在前面,上楼时,回头朝明娆笑笑,「你别嫌我敷衍。」
明娆摇摇头,柔声道:「是我找你帮忙,该是我请你吃饭的。」
掌柜的推开最里头一间雅间请人进去,亲自上了一壶茶。那叫阿四的镖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交给掌柜,上面写着对食材的要求。
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唐慕颜瞥了眼茶,笑道:「君山银针,从蜀地那边运来的,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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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一眼身侧规规矩矩地坐着的小孩,给他倒了一杯茶,「你也喝。」
「感谢姐姐。」
得了准许,刘大宝两手捧起茶盅,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神色拘谨,只安静好奇地四处上下打量,并不多说话。
倒是乖巧,唐慕颜想。
明娆轻嗅茶香,心里暗道确实是好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来京城这段时日,她那条难伺候的舌头被迫尝了不少陈年旧茶,此刻一品,倒有久旱逢甘霖之感。
她越发地想家了。
唐慕颜道:「对了,你叫人传信给我,是叫我帮何忙?」
明娆置于茶杯,说明来意。
她和王骏阳在凉州的婚事不是秘密,唐家素来与凉州刺史俞家交好,刺史夫人、明娆的表姨母张罗的婚事,唐慕颜自然也清楚。
明娆把此间种种平静地陈述,她才说了一句王骏阳变了心,意欲同明妘订亲,唐慕颜便已勃然大怒。
有小孩子在,明娆不便多说,安抚完好友,才继续道:
「我娘亲的嫁妆还在这,当初离京匆忙,陈氏又不肯还。如今有了机会,我要替我娘把她的东西要回来。」
「应当的。所以你是想叫我帮你送回去?」
明娆点头,「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唐慕颜家里就是干这个的,好友相求,她自然是一口应下。
「还有两封信托你转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慕颜接过信,一封是给明娆生母秦氏,一封送到刺史府中。
她没多问,将两封信揣好。
「到时候婚书还要麻烦你的人送赶了回来。」明娆从袖中掏出几锭银子,「这是镖银。」
唐慕颜瞪她一眼,将银财物推回去,「这都是小事,若叫你表哥知晓我收你钱,那就是大事了。」
明娆无可奈何笑笑,「那只能多多谢你了。」
「只不过你嫡母那样精打细算的人,这回这么容易便松口了?」
「她拿到了婚书,才会准我把嫁妆送回去。」
唐慕颜冷笑,「她倒是不吃亏。」
可不是不吃亏,用明娆母亲的东西,换明娆的婚书,这个地方外里,陈氏和她的宝贝女儿把便宜都占尽了。
「倒也不一定。」明娆想起虞砚,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吃不吃亏,还要把眼光放长远。
唐慕颜瞧她神色不对,这笑容是实打实的开心,还有些期盼和小女子的羞涩在里头,正打算盘问,房门被敲响,菜肴端了进来。
掌柜的送了菜又退了出去,明娆目不转睛盯着桌上一道吃食瞧。
唐慕颜噗嗤一笑,把东西端到明娆跟前,「旁的倒也罢了,这道玉蝉羹是我特意吩咐人做的,尝一尝。」
凉州少雨,想吃鱼都要千里迢迢地从临水之地运来,不易见到。
「知你来京,叫阿四提前几日从苏杭那边运来的。鲈鱼切片,肉色如白玉雕琢,片薄如蝉翼,入锅前裹了粉衣,口感顺滑,你定喜欢。」
刘大宝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咽了咽口水。
唐慕颜用汤匙也给刘大宝盛了一碗,「小狼崽儿似的,快吃。」
明娆没有多言,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她对这道菜肴的喜爱。
不多时,一碗羹见了底。她抿了下唇,意犹未尽。
在凉州时最喜欢的事便是投喂明娆,她吃饭时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幸福感,看着就叫人高兴。
唐慕颜手托着腮,撑在台面上,一直笑眯眯地盯着明娆瞧。
「瞧你倒是瘦了些,国公府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明娆面露忧愁。
不提还好,一提就觉得自己特别惨。
红唇轻扁,清澈的瞳中溢出几分委屈,「难吃死了,我成天都盼着早些走了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在眀府的日子属实不好受,她向来嘴挑,「寄人篱下」不好多提要求,只能委屈自己吃糠咽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明家好歹是国公府,饭食并不太差,只是明娆的嘴和肠胃一向都挑剔,再加上在凉州被人宠着长大,在吃上一向讲究,一般人家都没法满足她的需求。
少女微微蹙着眉头,看着跟前这一桌珍馐美味,再一想想明家大厨那粗糙的烹饪手法,幽幽叹息一声。
两弯秀眉微蹙,浅瞳漾起涟漪,清澈的眸色中笼起委屈神色,纤柔楚楚,我见犹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别跟我撒娇,」唐慕颜红着耳朵偏过头,「吃不好就来我这吃,要是叫我娘她们清楚饿着你了,又要念叨我。」
明娆莞尔一笑,「嗯,阿颜你真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填饱了肚子,三人起身往外走。
刘大宝低着头,数着地面的青砖,跟在两人身后方,悄悄地又支棱起耳朵。
「到时候你随着送嫁妆的队伍一起回凉州吗?」
明娆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或许吧,到时再说。」
唐慕颜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没听清明娆的话。
「等你回去,我也不到处乱跑了,就在凉州陪着你!」
「那臭男人咱们不要了,换一个更乖巧,反正有钱,再找一人赘婿就是。」她顿了顿,「那负心汉怕是不知你和你娘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吧?」
「不知。」明娆道,「家里人也不知。」
此物家里人自然是指明家人。
「哼,也是,他只怕还以为上京赶考的路费是你找我家借的呢。」唐慕颜气不打一处来,「你可得连本带利讨回来,吃你家软饭还敢背叛你,我看他是找死。」
明娆垂着双眸,默默思索着,她或许再也回不了凉州了。
等嫁给虞砚,再同他说说,把娘亲接到侯府来住吧。
才出了酒楼,阿四到唐慕颜耳侧低语。
明娆见她脸色难看,「出事了?」
「嗯,有兄弟遇上山匪,受伤了,我得去看看。」唐慕颜看了一眼刘大宝,「这小孩……」
「我带着他去衙门,你忙你的去。」
「成,那我把阿四留给你,一会叫他送你回府,别拒绝我,我不放心。」
「好。」
刘大宝心急如焚,一面走,一面瞪着眼珠四处瞅。
目送唐慕颜走了,明娆牵起刘大宝的手,往衙门的方向走。
孟叔叔作何还不出现,他要是真的被送到衙门可怎么办,他还能回到恩人身边吗,他是不是又要被丢弃了。
这般想着,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之后便听到不远的前方,一道吊儿郎当、不怀好意的笑声响起:
正垂头丧气地走着,身侧牵着他的女子蓦然停下了脚步。
「哟,这不是那天的美人嘛,有缘,又见面了。」
明娆认出来人,抿了下唇,脸色有些苍白。
那道叫人作呕、龌龊恶心的目光,以及那张会存在于噩梦中,能叫恐惧感渗入血脉深处的黏腻笑容。
正是太后寿宴之日,酒后调戏她,又跪在虞砚面前的那位郡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