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幻境 梦境

「捕神飞升仙界前一共留下两幅观想画卷。第一副便是这副獬豸观想图，观之可于体内蕴养任法兽，兽成则捕神诀修至圆满。

画出两幅观想图后捕神便飞升仙界，并未教导众弟子应如何苦修。困于四品迟迟不得破境的众弟子便只能自行琢磨，结果便是八百年来无一人修成观想之法。

另一幅则是捕神自画像，观之可于体内蕴养出捕神的另一绝学——诛仙箭。

只不过虽是无人修成，经过历任总捕的研究揣摩却是也有了些许猜测。观想之法源自佛门，而佛门讲缘法，便要从缘和法这两字上找原因。

缘自然便是与捕神有缘之人，可捕神终生未娶并无子嗣留存。门下弟子可算作有缘，但事实业已证明缘分还不够。而法则应是另辟蹊径之法，可如何又算是另辟蹊径呢？

一年前的某夜，我于睡梦之中灵光乍现蓦然惊醒。缘只一字未必便是指血缘，与捕神在某种特质上相似，也可算是缘深。

之后我重新思考捕神生平经理，对其脾性、好恶、行事风格等进行分析，发觉捕神有两种较为明显的特性。一为慈悲，对天下苍生的慈悲。二为公正，正好与这句仙神犯法与庶民同罪相互印证。

捕神两大绝学，诛仙箭对应慈悲，捕神诀则是对应公正。只要能找到将这两种特性体现到极致之人，或许就能参悟这两幅观想之法。

于是这一年来，我阅遍全国各州府送至刑部的案宗，想要先找到符合公正这个特性的人，后来才有了汾城之行。

獬豸分黑白、明善恶、辨忠奸，是为刑狱神兽。世间万物有气，因经历遭遇不同，气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凶徒有凶气、杀意、煞气。

苦主有怨气、郁气、愁气。

生人有生气、死人有死气。

沉冤得雪后有喜气，伏法归案后有怒气。

此类气与人间烟火气不同，炽烈而浓郁，经久不化，可统称为刑狱之气。而任法兽便是汲取刑狱之气而生、成长、壮大。

你在汾城十年间破获大小案件数百余起，身上必然积累了大量的刑狱之气，且人又聪慧，修习任法兽观想图最为合适只不过。不过有些事项却是要注意一下，否则…」

余庆之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猜测和理解，蓦然察觉身周气氛有些不对劲，侧头一看却是愣住了。

所见的是站在獬豸观想图前的荣非此时双眼翻白、面容呆滞，身体周遭漂浮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光团。这些光团有明有暗且颜色各异。

余庆之出手指朝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鸡蛋大小的深紫色光团点去，刚刚触及便感觉到了带有强烈恶意的阴冷力场。

余庆之猜到了这些光点便是方才自己提到的，荣非这些年侦破无数案件所累积的刑狱之气。

如此看来，这次真被自己蒙对了。

既然荣非已经无师自通开始参悟，余庆之也就不再多言，推到大门边站定为荣非护法，以免被外物所扰。

注意到画卷的第一眼，荣非就觉得画卷上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不停的拉扯着自己的意识，要将之拉住画卷之中。

这让荣非不由得想到聊斋志异中一篇名为画壁的灵异故事。

半推半就之下，荣非的意识很快就被拉入画卷之中。

黑…好黑…

静…好静…

画卷之中是极致的黑与极致的静，如此环境让荣非的意识产生了恐惧，瑟瑟发抖。

可是不多时，四周便有微光亮起。

起初光线很弱、很小、很少，慢慢的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竟是一个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光团不知从何处而来。

当有光团靠近荣非的意识，便会有一段记忆片段闪过。

或悲苦、或屈辱、或残暴、或血腥…

荣非业已清楚这些光团的来历了。

意识虽然无眼却是看的真切，虽然无口却是能发声说话。

望着共计九百三十二个光团在身周胡乱的飞舞萦绕，荣非喃喃自语道。

「难道是要以这些光团为材，塑造出一尊任法兽？」

话音刚落，光团便如听到了命令一般，聚合到一起，形成一人深灰色的硕大球体。

球体好似被无形力量挤压一般开始一点一点的被压缩…压缩…再压缩，直至被压缩到只有鸡蛋大小便不动了。

看着漂浮在眼前的深灰色的蛋，荣非好奇的想要伸手触摸，却才发现在这个地方自己没有手。便便在脑海中想着靠近，意识果然徐徐朝灰蛋靠了过去。

当意识与灰蛋碰触到的一瞬，荣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去，进入到灰蛋里。没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何，便听到灰蛋发出咔咔的声音，几道裂缝在灰蛋表面出现。

我去！

要孵化了？

还真是个蛋呐！

咔咔声越发的密集，蛋壳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多，下一刻，一人灰突突、光溜溜的小脑袋从蛋壳的破口处探了出来。

在荣非的注视下，一人无毛无角的迷你獬豸从蛋壳里钻了出来。

迷你獬豸的眼睛依旧紧闭着，挥动着两个前爪摸索漂浮在身周的破碎蛋壳，摸到一片便塞进嘴巴里嚼的咔咔作响，每吃下一片蛋壳碎片，它的身体便会长大一点点，身上出现隐约可见的绒毛、光秃秃的头顶也鼓起了两个小包。

吃光了身周漂浮的蛋壳碎片，迷你獬豸挥动双爪朝四处乱抓，可是些许碎片漂浮的较远，两只小短爪根本就抓不到，急的小獬豸哞哞的乱叫。

荣非尝试用意念控制蛋壳碎片，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将所有碎片送到小獬豸的怀中，看它吃的香甜的样子，荣非竟是也在心中升起一种愉悦满足之感。

吃光所有蛋壳，小獬豸的体型已经比刚从蛋里爬出来是增加了五六倍，身上的黑毛也浓密了许多，只是头顶的两个鼓包还是那般大小，没有任何的变化。

样子看起来就跟小狗差不多。

似乎是吃饱了，小獬豸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嗝，而后睁开了一贯紧闭的双眼。

两道威严的目光望向荣非，吓得荣飞差一点意识溃散。

可下一瞬目光中的威严便散于无形，转变成好奇、依赖的情绪，哞哞叫了两声，小獬豸足踏虚空奔来，一头扎入荣非怀中，亲昵的又蹭又舔，比小狗还像小狗。

这就是象征律法的神兽獬豸？

荣非心中嘀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和荣非亲昵了一会，小獬豸像是不太满意周遭昏暗的光线，蓦然从荣非怀中跳出来，四足犹如踏在实地面一般站在虚空之中，扬起头颅发出一道吼声。

哞！

我错了，它不是小狗，应该是小牛才对。

荣非心道。

随着小獬豸的吼声响起，周遭的黑暗开始崩碎、坍塌，柔和的暖光充斥整个空间。

荣非直到此时，才终于看清楚了此物空间的阵容。

赫然是一座残破的寺庙。

寺庙中央席地坐着一人和尚，小和尚身周仅是残肢断臂、血肉白骨。

和尚垂着头看不清楚其面容，全身都被血液浸透，身上褴褛的僧衣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了尘？」

荣非试探着叫道。

和尚身躯微动，缓缓抬起头来，显出没有了面皮，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一张恐怖至极的脸。

「助…助我…」

嘶哑、低沉的声线从和尚的嘴里发出。

荣非闻听却是打了个激灵，意识猛地扑了上去。

「是你…是你…飞船坠毁时我听到的那个声线是你，你到底是谁？我为何会灵魂转生？是不是你干的？你到底要干何？为何要这么做？」

自灵魂转生以来，荣非第一次如此情绪失控。

可当意识体碰触到和尚的身体时，光明瞬间逝去，周遭复又被黑暗所笼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荣非的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昏昏睡去。

然后，荣非就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灵魂转生前发生的事情。

火…触目所及全都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高温让身上的衣物碳化破碎，火焰灼烧所产生的的痛感让人不受控制的嘶吼尖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飞船在急速的坠毁，朝着一人漂浮在宇宙中形似棋盘的天体坠毁。

「助我…助我…」

被火焰灼烧意识即将消亡的电光火石间，荣非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

声线嘶哑而低沉。

缉仙司大门里侧，余庆之正为荣非护法。

距离荣非入定才过了一个时辰，可余庆之却感觉仿佛过了三天三夜那般的漫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面上标志性的微笑退去变成了肃穆。

望着荣非背影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荣非，你一定要成功啊！

便在这时，荣非的身躯蓦然一颤，之后便有夺目的光华自其体内迸发。

刹那间，整个院落被光华映照的犹如白昼，更有光柱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成了！

余庆之握紧双拳，心中狂喜。可随后面色一变像是意识到了何，身形拨地而起飞上半空，衣袖挥动甩出古朴长刀。

「大阵——屏蔽！」

随着余庆之话音落下，极远处的玄武胡同宅院中，铭刻于地面的繁复花纹发出微光，无穷无尽的磅礴之力在大阵的运转中向着缉仙司的上空汇聚。

冲天光柱瞬间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可即便如此，刚刚那一闪即逝的夺目金光几乎照亮了半个京都，仍是惊动了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