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护国寺

城外，兵营。

「报！」

一人士兵跑进军帐中，对着一身铁甲的男人抱拳出声道：「将军！袈连国出兵！」

男人停住脚步擦拭利剑的手，抬头转头看向士兵。一双清澈明亮的虎目和浓密的剑眉，显得男人气势非凡，只可惜一道骇人的疤痕从左眉穿过鼻梁，一贯到右颊。

宸恒国先帝安于现状，在位期间只收服了两三个周边国家。但是新帝却是个有野心的，短短十几年间就将周边国家都收为附属国，只剩一人袈连国。这次定远大将军带军出征就是皇帝下旨收服袈连国。

男人轻启薄唇，声音低沉。「攻城。」

护国寺。

昨天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的小雨，空气中都是青草的芳香。

护国寺建在半山腰上，旁边都是树林。土地经过一夜的滋润变得潮湿泥泞，野花却是星星点点冒出了头。

丞相府的马车驾到了山下，一大一小地前后跟着。

「吁～」车夫安稳地停下，待众人都下了马车，慢慢地将马赶到一旁。

林知语从马车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业已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的空气了，在内院呆着的时候她感觉吸进的都是浊气，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

这一刻林知语才真正相信，自己是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初春时候，天气还没有转暖，一行人来得早，更是有几分凉意。

莲华看见林知语只穿了单衣，紧着把白色的狐毛大氅给林知语穿上。

林知娇本就因和母亲单做小马车而不爽，看见那狐毛大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狐毛大氅是皇上赏赐的，当时自己一眼就看中了，父亲却说姐姐身子不好，便将大氅给了林知语。

自己还因为这事生了好一场气，那个死瞎子还假惺惺地说让给她，这分明就是在羞辱她！

薛氏看见自家女儿一脸气愤地看着林知语，也知道是因怎么会。她安抚地轻拍林知娇的手，向护国寺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林知娇瞬间恍然大悟了，在心里哼笑几声。

莲华扶着林知语指路，几人渐渐地向护国寺走去。

一路上林知语都沉浸于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用勉强能看清东西的眼睛欣赏周遭的景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望着四周的绿色林知语感觉自己的双眸都舒服了几分。

林知语眼神不好，也没有注意旁人。她不清楚周围的路人都在偷偷看她。

林知语今日打扮的清淡，衬得整个人像是个玉人儿一般，狐毛大氅更显得脸小了一圈。她恬静淡泊地向前走着，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退让开。

一人瞎子有什么好看的，不还是十六了都没有人要，连带害得自己也不能嫁人。

林知娇看着前面被众人注视的林知语，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宸恒国，也就是林知语所在的国家，比较注重阶级等级，虽是已经没有百十年前那么严苛，但也十分注重礼教。

上辈子林知语全然能够不管眼疾和年龄等着母亲寻个好夫家，但就是怕外人说丞相府的闲话，是以才着了薛氏的道，同意了与张泽的婚事。

宸恒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家中姊妹须要等年龄稍长些许的先办婚事，后面的才能够办婚事。而男子则没有要求。

林知娇虽是庶女，但也是丞相府的庶女，而且母家是富商，有的是人想要攀上这层关系飞黄腾达。

然而无可奈何林知语的眼疾吓退了不少来求亲的男子。大夫人和丞相又坚持要找一人能把女儿安心托付的夫家，所以这婚事一拖再拖。

其实林知娇今年才十三，还没有到及鬓的年纪，婚事更是早得很。但是林知娇看见那么多优秀的男子来求娶林知语却被拒绝，而自己却还不能寻夫家，总觉得自己是被连累了。

林知语看风景看得满足，突然想起来自己虽是重活了一回，但还不清楚自己今年是几岁。

林知语扶着莲华的手，不经意地问起，「莲华，今年生辰时皇后娘娘送的那簪子在库房吗？」

莲华也没有多想，问：「小姐您说的是那镂空兰花珠钗吧，在库房呢。您要想戴今儿回去奴婢就给它找出来。」

林知语脑子轰隆一声，镂空兰花珠钗，那不就是嫁人那年生辰的吗？

林知语依稀记得这簪子后来做了她的陪嫁，然而没几年就只因没有月俸买药让莲华拿去当掉了。

这么说，那今日就是见到张泽的时候！

当年就是在护国寺祈福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认为与张泽有私交。当时林知语正好也是很欣赏张泽不知她身份却也不嫌眼疾的品质。

林知语当时以为两人都是受害者，于是便顺势答应了这门婚事。哪承想这从头到尾就是薛氏的阴谋，若是自己吃了此物哑巴亏嫁人，那便是正着了她的道。若是自己拒绝，那也会坏了名声。

林知语活了两辈子哪还能看不恍然大悟这些。当年便是有些怀疑，但为了家中名声还是选择嫁人。

几人照顾林知语的眼疾，慢慢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护国寺。

这一次，她不光要洗清自己与张泽的嫌疑，还要反送薛氏一份厚礼。上辈子就是一味忍让却换得病死榻上的结果，这辈子该得的她要得，不该得的她也要！

大夫人去捐了香火钱求了香。燃香后微微晃灭火星，待青烟袅袅地向上飘时，在心中默默地为家人祈福。

林知语望着手中的香，据说佛家讲究因果轮回，大概是上辈子自己过的太惨了，这辈子结了好的果。

林知语闭眼，真诚地祈愿。

「大夫人是许了什么愿啊。」薛氏娇媚的声线不合时宜地响起。

大夫人不愿与薛氏一般见识，淡淡地说：「还能有什么，愿国家风调雨顺，家人健康。」

薛氏掩住嘴笑了笑，「大夫人作何不求大小姐的眼疾能治好呢。」

大夫人听了这话更是生气，谁不知道林知语是大夫人的心头肉，薛氏还在这时给大夫人添堵。

大夫人顾着是在寺庙，没有当众斥责薛氏。

这时住持正好过来，冲薛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不求身无病，身无病苦贪心生。要以病苦为良药，厌离娑婆菩提行。」

随后转头向大夫人合掌问讯，「林夫人大抵是恍然大悟各中道理。」

大夫人合掌向住持回礼，出声询问，「师父是怎么知道我是林夫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夫人每年都来这护国寺捐些香火，老衲还不算糊涂。」住持笑了笑，看向林知语，「施主与我佛有缘，这护身符就转送给您了。」

林知语接下护身符谢过。

薛氏被拂了面子，面上有些挂不住，「师父，这缘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大夫人积来的吗？」

住持听了仍然笑呵呵，然而旁边的小和尚却是很不开心，回了一句，「善者才会得福报。」

听这薛氏的意思，是只因大夫人每年都送香火财物，住持才给林知语护身符。

来护国寺祈福的都是信佛的信男信女，自然听不得这种污蔑主持的话，都在一旁瞪着薛氏和她身旁的林知娇。

林知娇看住持只给了林知语一个人心中气愤地很。又没有说错，什么有缘，还不是只因大夫人给的香火财物够多，不就是看上了丞相府的名头。

林知娇被薛氏教得天天只懂得梳妆打扮勾心斗角，哪清楚这护国寺是皇上钦定的，别说丞相就算是王爷来了也得恭敬地待着。

住持拦住身边的小和尚，「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缘乃是林大小姐自己积来的，佛家讲究因果轮回。」

林知语听了心中一惊，恭敬地问：「大师何出此言。」

住持不清楚是看林知语还是越过林知语看佛像，淡淡地说了一句：「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住持说完这句话就闭口不言，任林知语作何问都不再透露分毫。

林知语念着住持给她的几句话，抬头模糊得望着头顶的金身佛像，呐呐道：「一切唯心造吗？」

林知娇见只有林知语得了护身符，不开心地跑了出去，薛氏急忙跟上。

林知语刚想说还给她，蓦然脑子里冒出一人想法，对莲华说：「先留着。」

这时莲华捡起了何，对林知语说：「小姐，是二小姐的手帕。」

莲华很是不解，问：「小姐，咱留着二小姐的手帕有什么用，上面还绣着她的字。」

林知语笑了笑，「绣了字更好，一会儿自有大用。」

几人逛了逛护国寺，待到要走的时候薛氏突然提起，「听说这护国寺后院有颗姻缘树，可灵呢。不然，叫孩子们一个系红带去，好求个好姻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夫人虽总是来护国寺，但每次都也只是逛一逛寺庙，到是没去过后院。

薛氏其实并没有说谎，护国寺后面确实有一颗姻缘树，况且还有一大片树林。

林知语心下警惕起来，上辈子自己就是在姻缘树彼处遇到了张泽，上辈子自己吃了哑巴亏，这次薛氏的计谋，可就没那么容易成功了。

林知娇也一反刚刚到无趣，兴奋地拉林知语，「对呀姐姐，咱们去吧。」

给你求一份「好」姻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知语自然清楚林知娇和薛氏打的什么算盘，她完全能够拒绝。只不过上辈子被诬陷嫁人，这辈子可不能那么轻易就饶了你们。

林知语温柔地笑了笑，「好，我们走吧。」

大夫人本也想跟着，然而薛氏说这求姻缘还是自己去更有诚意，便大夫人便没有坚持，只是嘱咐莲华跟紧了林知语。

莲华在前面扶着林知语，林知娇和她的丫鬟红梅跟在后面。

林知娇一面恶毒地盯着林知语，一面难以自持地想象计划成功那一刻，并没有注意到林知语微微勾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