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吗?
慕至君苦笑了一声,说不出的悔恨。
哪里还有何执迷不悟?他只不过是想让丁叮的事情来个有始有终,让它彻底翻篇,可却最终导致了这样的悲剧。
这世上,最无用最没有的意义的恰恰也正是悔恨。
「你倒是给我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你知不清楚小筠依稀记得晚饭都吃不下,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岑曼贞捶着他的肩头,一面哭一面骂,「我那可怜的小孙子,小手小脚都已经长全了,你作何就能这么狠得下心!你把孙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哭着哭着,整个人缓缓蹲到了地面,业已全然将形象抛诸脑后。
五十多岁,端庄了一辈子的女人最终哭得像个失了分寸的孩子。
孩子没了,家,估计也就散了。
岑曼贞心疼简以筠的这时,又何尝不心疼慕至君?她比谁都清楚简以筠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再想安然无恙的过日子基本已经不可能。
他们家老三终将会为他愚蠢的行为付出惨痛的教训,终将会失去他一辈子的挚爱,这一次,只要简以筠不回头,哪怕再来十个丁叮也救不了他了……
慕至君抿着嘴没说话,从未有过的清楚原来心痛如刀绞的时候真的会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谁难受,都不会有他难受,那是他的亲骨肉,是他下半辈子幸福的统统指望,可是再难受,他都没有资格再表露出丝毫,只因自作孽,不可活,更只因他的老婆还在等着他照顾。
「小恒你先带我妈出去吧,小筠需要静养,一切都等她醒来再说吧。」他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岑曼贞从地上拉起来。
「你现在清楚她需要静养还有什么用?你早干嘛去了!」岑曼贞一把推开他的手,「不用等小筠醒来,你现在就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倒是给我说!」
「慕至君,你说话!你给我说话!」
慕至君重重的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到床边,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说,小恒你说!」
「姨奶奶,这事儿您还是自己个儿问他吧。」
温佑恒又一次将离婚协议递到慕至君面前,「昊然去了国外看小轩,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现在估计已经在飞机上,你如果真的爱小筠,就放她一条生路,让她跟小轩去国外吧,你们真的不适合。」
「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
慕至君忽然霍然起身身,居高临下的睨着温佑恒,戾气迅速将他浑身笼罩,他冷着脸接过那份离婚协议书,当着两人的面给撕了个粉碎。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此物外人插嘴,等小筠醒了,她自会决定去留。」
他这话说得铿锵,却是异常没有底气。
等简以筠醒了,恐怕第一人便是逃走了他吧?
逃得远远的,逃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小恒能是外人吗?他是你亲表侄儿也是小筠最要好的朋友,你会不会说话!」
「这可不一定。」温佑恒弯腰将慕至君丢在地面的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转而递给岑曼贞,「以前我跟小筠是朋友,然而以后,那就不好说了。」
他鲜少出现这样强势的姿态,从前不管作何样当着他们的面他总是很好的收敛起自己的感情,一时间岑曼贞却也无从反驳。
的确,都这样了,要是小筠真的要跟老三离婚,她能说何?
这一切,可不就是她们家老三自己一手作成的?
简以筠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睁开眼,三人的一字一句她全都听在耳里,她很满意自己的理智,竟然一点儿都不想清楚慕至君到底干嘛去了。
或许吧,相同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多了,渐渐的也就麻木了。
就像手上的伤口,第一次给药的时候钻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觉着疼得了。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想起刚怀孕那时候自己还曾跟慕至君说过把孩子打掉这样的话,现在真的没了,倒像是报应。已经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就跟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似的。
她觉得脑瓜仁儿疼得厉害,想重新逼迫自己进入睡梦中,却发现作何也做不到了。
岑曼贞和温佑恒走后,偌大的室内里又变得无比寂静,耳畔只有他和自己的心跳声。
简以筠听到慕至君坐下来,也能感受到他正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他曾经说过,攥住她的手就打算一辈子都不再放开了,可是现在,简以筠却觉着自己不得不放开了,她业已没有办法跟慕至君在一起,更没有办法爱一人害死她儿子的男人,哪怕直到现在她仍然深爱着他,但,并不是所有爱情都适合在一起。
「尽管你不一定听得到,尽管你不一定想听,然而老婆,我还是定要把事实告诉你,只因我答应过你,一辈子都不会再欺骗你。」
慕至君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心疼得厉害。
简以筠昏睡了三天,已经瘦到脱相,手背的皮肤透着一股子不健康的白,就连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婚戒变得松动得厉害,哪怕现在仍旧套在她指间,他却莫名忧心,怕有一天,这枚戒指再也套住此物人。
「乐乐就是丁叮,我也是知道今日才清楚。」他说。
内心五味陈杂,嘴角的笑讥讽得厉害。
这一切,又何尝不像个笑话?
外公纵使死了,还是给他们留下了这么大一人麻烦!
「她恨死了把她变成这样的外公,也恨死了嫁给我的你,更恨没有遵守诺言的我,所以她才会这样疯狂的报复我们……」
「我不想知道。」
紧握的手微微一颤,慕至君欣喜若狂的抬起眸,正对上那双清冷寡淡的眼,心头突然一凉,眼角酸涩得厉害。
「老婆,你醒了。」
简以筠点点头,却是皱着眉,不知是反感他刚才的那段话,还是单纯的反感他这声「老婆」,她从他掌心将自己的手收回,挣扎着坐了起来。
「过程业已不重要,只因结局不可逆。」
若问慕至君最怕何,除了简以筠走了他,那么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简以筠。
她掀开被子下床,平静得就跟何事儿都发生过似的,没有意想中的难过欲绝,没有眼泪,没有无助……何都没有,他准备好的一箩筐安慰的话全都无处可去,只能沉沉地的埋入心的土壤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的沉默她的疏离,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上前将她拦住,强行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凉得厉害,几乎要将他冻僵,慕至君心疼的搂得更紧了些许,试图用自己的温暖将她焐热。
「别走……不要走了我……」
他现在业已没有办法去请求她原谅自己的罪责,连抱歉都显得多余虚假,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她留住,然后穷极一生疼爱去弥补。
自然,这些都只是慕至君内心深处的一厢情愿,其实这会儿,他的不安业已让他方寸大乱。
多好笑,一面喊着不舍得,一面却又变着法儿将她推离。
真别否认,慕至君做的许多事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那都是变相的推离。
「如果我是你,我会放我离开。」
简以筠从他怀里挣扎而出,后者明显脸色一滞,好半天才缓过来,柔声道:「你现在不能久站,更不能出去吹风,先躺回床上去好吗?」
「慕至君,让我走。」
这是简以筠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挽留已经于事无补,那么索性就放手,风筝有它的蓝天,也有它的追求。
走了z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简以筠都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沉默中,她开始变得懒散,开始逐渐放弃从前那样的固执和克制,她活得像一棵水草,将自己生活在撒哈拉。
他在电邮里,将那天慕至君失踪的前因后果全都解释了一遍。
那天午后温佑恒给她发来了写得很长很长的一封电邮,比这么多年他写给她的电邮统共加起来还要多。
岑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机关算尽,到死也没能放弃自己的心愿,为了慕至君改姓入他岑家,他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把丁叮变成乐乐此物双性人安插在慕家,便乎,乐乐成了岑老爷子和慕老太太之间联系的一道桥梁。
老爷子死后,恨毒了慕至君和简以筠的乐乐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两人,所以才会跟向栋勾搭成奸上演了这一幕又一幕的诡计…
最初温佑恒发现乐乐不对劲的时候就业已劝阻过慕至君,但他过于自信,并且过于执着,是以才会被乐乐一句知道丁叮的下落直接从包厢后门跟他离开。
慕至君到底是否依旧放不下丁叮,简以筠不清楚,也不愿意再知道,只因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此时,距离那件事业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放不下的,估计身边早已是三个月不曾联系的物是人非。
她一目十行,直到注意到乐乐和向栋双双死于部队监狱,看到慕至君安然无恙……关了电子设备,起身推开落地窗,外面黄沙满地,一片荒凉。
从小产后她就一直冷得厉害,每天将自己埋在沙粒中一小时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只有被埋在沙粒中,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子拥抱着,她才会觉着不那么冷,才会觉得自己尚且活着。
她脱了鞋,光脚踩上那松软的黄沙远远朝那座不大的沙丘走去。
抬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落下……
再抬脚……
背后的脚印会很快被流动的沙子覆盖,直到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就像她在慕至君身边的日子,不联系,最后也终将无影无踪,两两相忘。
今日风小,游客不少,偶尔还能注意到有半大的孩子撑着两条小胖腿卷着裤管子在沙子中跑来跑去,简以筠不免又想起自己那个有缘无分的孩子,低头看了看愈发纤瘦的小腹,笑着摇了摇头,拣了一处僻静地儿躺下,那是一棵老胡杨树底下。
午后的阳光多少有些毒辣,却也是做沙疗最好的时候,她用随身带来的小铲子挖了沙一勺勺将自己埋起来,然后眯上眼,静静的躺在那儿发呆,跟睡过去了似的。
不清楚作何会,今天慕至君此物名字和着他的脸一直反复的浮现在她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眉,他的眼,他那立体深邃的侧脸,略带哀伤的俊颜……
这分明是她那次在路上相遇时候的他的模样,后来她知道,那时候他的哀伤来自于那个名叫丁叮的女孩儿。
有时候简以筠会很矫情的在想,要是自己有一天离开他了,慕至君是否也会不舍,也会露出同样的哀伤?
可是现在她清楚了,原来她并不希望他依旧生活在过去,依旧活在哀伤中。
再爱再恨,终究还是希望他能快乐,能幸福。
「喂——」
「喂——」
接连两声呼喊,她猛地睁开眼,为这熟悉的声线,而后又自嘲般的扬了扬唇角,重新闭上了。
前几天夜里,她做了一人相似的梦,梦见他来了,他站在那儿喊她,于是这几天她总会在被太阳晒到神情恍惚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幻觉,便刚才的睁眼,几乎就成了条件反射。
只是环顾四周,并没有熟悉的身影,依旧空空如也,叫她安心的空空如也。
「喂——」
「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男人的声线越来越近,如同最深的呼唤,从远方到耳畔……
她懒懒的迷着眸子,决定不再听从心灵的欺骗。
直到感受到某种熟悉的男性气息,并且越来越强烈,简以筠觉着自己可能真的被晒糊涂了,以至于会出现有人在她身边躺下的错觉。
「嗨,你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清冽力场尽数喷洒在她面颊,她不敢置信般徐徐睁开眼,彻底将自己囚于那幽深的眼底。
如果你是风筝,那我一定不会是禁锢你的线,你逃离地面,而我将为你买下这整片蓝天。
亲爱的,
我想重新认识你,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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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