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误解

「嗯，比此物要好点。你的构图跟色彩运用很精彩，在你此物年龄段是顶尖吧？跟他比还是有点差距。」苏唐又陷入回忆当中，「那人我认识的时候，就业已如日中天。假以时日，他的画定能与莫奈比肩，可惜我没能注意到那一天。」

「你那位朋友是生活在中世纪，出现在我们课本上的人物吗？」

陈慕默默推了推镜框。

苏唐反应慢了一秒，没察觉出对方在揶揄自己。

「不是。」

苏唐认真的否认让陈慕失笑。她自己倒没觉着很好笑，只是自觉误闯别人的画室已经不对，又对他人的画评头论足，实在不应该。

为了缓和气氛，回身问他：「放假你不回去？」

「你呢？」陈慕反问，「作何还不走？」

「我啊？现在人太多，坐车不方便，等一会。」

苏唐扭头，视线停留在那副画上，越看越觉得奇怪。在她印象里，那位朋友是印象派画作的先锋人物。虽然才不到而立，然而他的画作曾被评为现代印象派教父。

可是现在她在陈慕的画里找到了他的痕迹。

苏唐不懂画，之所以接触画，是只因那位朋友。

她的朋友告诉她：传统的印象派认为此物自然界中没有纯粹的黑，所以他们的在创作时都不用黑色。但是我觉得，黑白相对。既然能够留白，怎么会不能存在纯粹的黑？

在他的画中，有白，有彩，更有黑色。

这无疑是对印象派画作的一种颠覆。

然而那是2020年，十年后。

现在，她在陈慕的画里也看到了那一块黑色。

「这是黑色吗？看着不像是几种颜色组合成的？」

苏唐俯身过去，想看得更清楚。

「别动！」

陈慕的制止，使得苏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距离那张画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苏唐撤回手，甩了甩，也是甩掉不好意思。

「那，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你用的是不是黑色。」

「你作何不关心这个地方用的是不是蓝色，还有这里，是不是红色。」陈慕点了点这幅画的好几个地方。

苏唐理亏，声音也不太大：「我听说印象派不太用黑色。」

「这幅画不是印象派。」

「嗯？」苏唐道，「但这是莫奈的……」

「结构是借用莫奈的的确如此，但这是后期改的，严谨来说，并不属于印象派。」

「哦。」

苏唐听的云里雾里，术业有专攻，对于画作，她确实是不在行。

「这里是你的画室吗？」

「嗯。」

「你家是不是很有钱？」

「嗯？」

陈慕搞不懂话题怎么突然扯了这么远？

「哦，我是想要是不是只因很有钱，学校作何会给你安排一人这么大的画室。肯定不是看你学习好吧。」苏唐的眼珠子跟猫眼一样，晶莹剔透，在一旁的画作上来回转，好像藏了许多鬼点子。

「学习好的人多了，萌萌就是顶尖的那。也不见得学校给她安排何单独的食堂啊。」

「你要走吗？」

陈慕不知道何时候套上校服外套，压根就没有听她的碎碎念，拎起书包走到了门口。

「走！」

苏唐一步三回头，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那幅画。

两人从教室出来后，陈慕锁上门便往宿舍方向走。

「中秋节都不回去，又是无父无母的帅气的孤儿男主设定？」

苏唐望着陈慕的背影呢喃，回身往校门口走去。

泽县是典型的南方县城，虽然落在申市的附近，却没有大城市的豪华亮堂。一切都很慢。在这个地方你很少注意到神色匆匆的人，这里每个人都怡然自得，即使下雨了也不会跑。他们顶多淋着雨，顺便感慨一下这雨作何下的这么及时。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随后跟隔壁的邻居约个麻将场子。

临近晚上，这个地方变得更慢了。

苏唐家离一中不远，在校大门处坐公交，半个小时能够直到。

没有不喜欢放假的学生，苏唐是个例外。不是不喜欢休息，只是不喜欢回家。

她是个私生女，不清楚自己的爸爸是谁。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两人相依为命。都说患难见真情，何况还是母女，本理应是过命的情谊，却成了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被抛弃，是苏唐妈妈苏芳琳一生的痛点。苏唐的存在，无时无刻的提醒她当年犯下的错，以及所受的耻辱。苏唐不像她的女儿，反倒更像那颗把她钉在耻辱架上的钉子。

她爱苏唐，但是爱得复杂。她清楚女儿无辜，可是无法抑制住对那个人的恨。那种恨烧了自己烫伤了苏唐。

儿时的苏唐不知道妈妈为何总是望着她默默流泪，上学后的苏唐不知道为何自己做错一道题，妈妈就对自己又打又骂，然后再抱着自己痛哭，青春期后的苏唐面对妈妈的责骂开始还嘴，开始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唐毕业后决绝的走了，是压死苏芳琳的最后一棵稻草。

那时苏唐从未听说过抑郁症这个词，了解后，苏芳琳却已不再人世。

成年后的苏唐进了演艺圈，走得如履薄冰，尽管身陷黑暗，但好在光明会迟到没有放她鸽子。她没有做过何出格的事情，要是真说有什么遗憾，那一定是没有在妈妈去世之前跟她和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正理解苏芳琳，并意识到自己错了，是在苏唐偶然间看了电影《唐山大地震》。一块承重墙的两头一个压着儿子，一人压着女儿。救了儿子就要失去女儿，救了女儿，儿子就没了。母亲心如刀绞，最后还是选择儿子放弃了女儿。

其实在苏芳琳死后的几年里，苏唐一贯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对苏芳琳没有恨意，只是觉着她没有做好一人母亲该有的角色。顺带着，她把对那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父亲的恨转移到了苏芳琳身上。

可好在女儿并没有死，被人收养。母亲却不知，她每一日都活在愧疚当中。终究等到那一天，方登回家，母亲洗好了她爱吃的番茄。当苏唐看到母亲下跪道歉那一段，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般，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她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时，泪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