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五

天已昏昏，室内黯淡。

香囊忽然飞宝珠，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珍珠般的乳白色褪去，渐渐剔透如琉璃，耀出金色毫光，照得满室洞明，最细小的微尘，都能用肉眼注意到。

唯独几步之外的大夫、学徒等人，隐晦地成了模糊的影子，似被无形的纱帐隔绝在另一重天地，咫尺之遥，不可逾越。

琉璃般的鲤珠中。显化一本极精巧的微缩书页，指头盖大小，浮在珠心。

以其为中心，顺着毫光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乃至茫茫冥冥处而来的无数道声音。

老人、孩子、男子、女子......异样的音色，悬殊的语气，不同的语言，在不断陈说百转千回的人间曲直。咒贫穷，羡富贵；骂卑贱，渴权势。生之叹，死之惧；怨憎会，爱别离。

有掩不住的狂喜，有熏熏然的欢乐，有暴烈的雷霆之怒，有哀怨幽森的悲伤。

一时七情织天罗，六欲布地网，毫光穿梭如线，捕着万丈红尘。

千、万世音入耳，意识像被剧烈一锤，刘丑霎时呆坐在地，断了线一般。

李秀丽被动切换回了主卡，极端的痛苦骤然袭来，头似斧劈，浑身像置火海，滚滚焚身，更有心脏相绞之痛，肺部如被堵塞一般的窒息，意识逐渐冥冥。

她的痛苦，引来了鲤珠附近的三缕毫光。

第一缕。

「好痛，好痛......」女子被大鱼啃食，一点点望着自己的下身变成白骨，绝望悲伤：「娘......」

「喵。」城中的一人角落，一只病怏怏的黑猫，望着新一年被抬走的新娘，以及跟在她们身后方哭号的父母，低落地叫了一声。

「我们石城，完了，完了！ 」乌泱泱的百姓跪在鲤鱼的尸体前，痛哭流涕。

悲。

入肺腑。

还原成了肉眼不可见，双手不可捕的纯粹精华，其中有些许似不属于她，想要蹿走，却被其他的一起逼入肺中，泪成涛涛之势，冲刷着被堵塞的肺部。

第二缕。

「儿啊！」母亲搂住了逃脱危险的十三岁女儿，全家痛哭，喜极而泣：「走，我们离开石城！」

「恩人。」淡淡的香在隐秘的小室内里被点燃，木牌上写着一人名字，喜悦掩藏不住：「谢您除妖。」

「喵——」望着三十年来的怨在绿焰中哀嚎，几百张脸交杂，呢喃，露出凄凉的喜笑。

喜。

入心窍。

清风一般，像柔软的两手，一遍又一遍抚顺绞痛的心脏。

第三缕。

「喵——！」她们从幽深的地下，冲破关卡，来到地面。她们化作雷霆一般的剑势，直插敌人的心脏。

「妖女！」空荡荡的库房，已经发干的臭鱼，无数人冲天而骂，挥舞刀戈。

怒。

入肝脏。

雷霆一般，打通了郁结的通道，净化。

三缕情绪各不同的世音，在入体时，磨去杂念，化作纯粹的精华入体，以无形之形，盘旋脏腑对应的位置。

她体表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迅捷下降，一点一点，褪去了憋闷的红色，金纸般的黄色，呼吸开始畅快，心脏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随之，李秀丽身上的心口、两肺、肝脏处，蒸出几股恶臭黑气。

她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在自我修复，已经冥冥的意识，逐渐清明。

李秀丽一清醒，就在那千、万世音之中，听到了愈加清晰可闻的游戏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您迈入修行的第一步，炼精化炁。漫漫道途，望玩家戒骄戒躁。】

随着她的醒转，鲤珠停止自转，徐徐落向她的掌心。

宝光自晦，世音顿静，天书隐去，剔透的珠身再染乳白色，看起来又是一颗大了些的珍珠。

周身苦痛大半消去。

李秀丽爱不释手地摩梭光滑的鲤珠，这时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得到的这部修行典籍，叫做《诵世天书》！

随着宝物自晦，毫光敛藏，蒙着医馆内的「薄纱」退却，山羊胡大夫和其学徒的身影重又清晰。他们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吓一跳：只是走了一下神，须臾的功夫，那病若游丝的少女竟然自己坐了起来，看上去面色健康，气不喘，眉不皱，没事人一样把玩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

唬得大夫立刻为她诊脉。奇了，奄奄一息的病人，竟然好了七八成，再修养几日，就是个能跑能跳的齐全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女郎，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秀丽眨眨眼：「我感觉很好。」

难道是他的药延后起了效？

大夫随即转头找那疑似是少女情郎的美少年，准备索要之前退掉的诊金。却看见刘丑呆坐地面，神情呆滞。

怎么，一个治好了，另一个出问题了？

有学徒小心地叫了一声：「您还好吗？」

刘丑也眨了一下眼，活泛过来，从地面蹦起，取出几锭银子，数也不数地抛在台面上：「都好了！给，这是钱，我们走了！」

这医馆中的人，明明刚刚亲眼注意到异像，怎么现在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但不管，她急着找寂静地方研究《诵世天书》以及论坛新的版面！

在旁人看不到的面板上，论坛页面飘出了一人红色的小点，显示有新的论坛区域可以进入。一定就是凡人区说过的「修道区」！

刘丑把鲤珠放回主卡身侧的香囊，拉着主卡，兴冲冲地，回身就走。

出了医馆没几步，山羊胡追了上来，叫住刘丑：「二位，等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丑说：「我财物付了。不够？」

大夫摇摇头，压低声线：「二位，我知道您们是谁。这几天，我们周边好几个县，全传遍了。石城好大的阵仗！到现在还有拿画像和口传的石城人在到处找，都说带着拳头大的明珠，一对儿少男少女，私奔，官府通缉......」

他越往下说，刘丑面上越是似笑非笑，手里的拳头逐渐捏紧。

却听这大夫郑重地说：「您们快走吧！我这馆里，没人会去告发。」

他拱拱手，虽不大喜欢二人私奔的做派，但行一礼：「谢二位除妖。」

刘丑松开拳头，奇道：「石城人都没多少谢我的。」

大夫苦笑：「或许我们是石城人，享了妖物好处，也不谢您。可我们又不是石城人？那到底是藏在莱河里的妖，莱河可不止在石城流淌。三十年前，我家本来是打鱼的，后来不敢出河——打鱼的都被那妖孽掀起浪淹了。又没田地。活活饿死了我弟妹。我家才举家搬到了镇上，父母打杂帮佣，我从学徒做起，挨打受骂，开始学医，整整三十年，不敢忘记当年之苦哇！」

「我馆里的学徒，也有表姐是石城的，年少被献祭，姑母哭瞎了双眼，姑父去报仇而死。也有的，本就是这几十年间，不愿女儿献祭，从石城逃过来的。」

山羊胡说：「还望您们轻易别进城镇来。其实，朝廷开始并没有通缉二位。石城豪绅去县衙，要求县令禀告朝廷，各地通缉。石城县令上报，朝廷发下来的文书，却说：虽散诸家之银，但除积年之妖，废绝淫祠。过不掩功。不予追究。」

他身后方的医馆里，学徒们叠着脑袋，探头探脑，见刘丑看来，就争先恐后地朝她咧嘴挥手。

刘丑评价：「看来我当时洒的财物还不够多。」

他摇了摇脑袋，看刘丑身后的主卡一眼，叹道：「只是李员外并不甘心，竟敲鼓上告，只告李小姐忤逆。忤逆是大罪，朝廷也通融不得，便下了通缉令。如今各个城镇，都贴着李小姐的画像。更有石城大户私下出资，说交出二位的线索，就能得银十两。要是能捉到一人，给一百两；捉到两人，给二百两。」

山羊胡大夫劝道：「二位还是再走远些吧。等到了远点的地方，石城大户们的势力碰不到，就好多了。要是有需要进城，李小姐也必要掩盖头面，改换容貌。虽则我知道，您们能杀妖，必定也不是凡人。但朝廷也不是吃素的。」

刘丑说：「我......李秀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偏堂堂正正来去。」

笑死人，她现在已经踏入修行之路，怕几个凡人官差？太没面子了吧！

少年人总是倔强的。大夫见劝不动，从袖子里取出两张贴：「我在这个地方行医多年，还算有点脸面。这个地方有盖了章的空白路引二贴，是通过看病的门路得来的。您们远行中理应用得到。」

山羊胡又嘱咐：「小姐的身体近日需要将养，千万不能再沾水受寒啊！」

瞎操心。主卡可是修行了，还怕那点病？

刘丑急着回去研究宝物和论坛，信手拿到，头也不回，一挥：「谢了，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二人走偏门走了镇内，一贯盯梢的好几个衙役才往回走，边走边聊：「嘿，你们把大门处石城搜人的那几个引哪里去了？」

「引城西去了。听说这两人的船停在城东，理应是碰不到了。」

「这当爹的可真不是个东西，满嘴礼义廉耻，做的都不是人事。把亲生女儿先弄去冥婚，再是献嫁给妖怪。女儿有本事，杀了妖怪。他还要告人忤逆，给安个大罪！」

「我们先去报个线索，弄个十两财物花花。反正他们也没说，报的线索是错的就不能拿？」

「嘘，嘘——声线低点。虽然也是县太爷的意思，但老人家只是暗示。还是少说点，免得引来麻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离开槐城下属的这个城镇，刘丑直奔河边。

芦苇丛里露着船篷一角，她的船还好端端地停在那。

虽然修行了，到底不敢让病刚好的主卡沾水。

她让主卡站在岸上，自己跳下河，把船拉近了，再抱着主卡跳上船。

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切了主卡。

李秀丽先看了一眼属性，发现主卡的人物属性并未改变，有点灰心。但顾不得，直冲神往已久的论坛修道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打开论坛，她笑容满面地准备迎接眼花缭乱的新名词，新世界。

眼睛一扫修道区的帖子，她的笑意逐渐僵住了。

修道区今日飘着「HOT」的热帖：【新人水贴：哈哈，我神功已得，哼哼哼，看我修道成仙，拳打南山，脚踢北海！】

第一楼的回答是：【楼主说的神功，不会是《诵世天书》吧？】

楼主回复：【你......你作何......】

二楼：【‘我怎么清楚？’新人，这种烂大街的功诀，谁拿到的第一本修行典籍，不是它啊？这爆率就离谱，我都怀疑是《道种》公司把所有新人的第一人仙缘爆宝都设置成它了。】

三楼：【楼上别胡说，有个紫卡新人的就不是。】

四楼回复三楼：【你也说了，紫卡新人。喝了几天的酒啊老哥，你敢配跟紫卡比？】

随后帖子下面的几百楼全是冷嘲热讽楼主的。

往下翻，第二热度的帖子是：【救命救命救命，怎么会我又爆到了《诵世天书》，有没有人能够跟我交易一下？】

第四热的帖子是：【有人说《诵世天书》这种基础功诀是可以一直苦修到练炁化神阶段，但也有说法，说这是个绝世天坑，绝对不能练。到底哪种说法是真的？】

首页的十个帖子里，有四个跟《诵世天书》相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秀丽的脸僵住了。

所以，她跟河神打生打死，拼着送命危险，还因此生了重病拿到的仙缘，看成宝贝的《诵世天书》，是那种......那种......新手村阶段，有仙缘就送的、大众白板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