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交流

森工的发展，为内地建设提供了大量的木材，同时，古锦县也逐渐发展起来了，从一人镇变成了一个县。森工参与了大量地方的建设，凡是道路、桥梁等重要设施都是森工建设完毕移交给地方的，地方上也有大量的森工人员参与，先有森工，后有古锦县，这是不争的事实，森工带来了车辆、电灯和电影，把文明的种子播进了这块土地。父亲在121林场任派出所长，也顺便管理对面的达拉村的安全秩序，经常到达拉村巡逻。

我蓦然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那是我一直没有给任何人说过的，我想阿爷理应清楚：作何会我能注意到死去的人呢？

因为你的慧根突出，开了天眼，让你成为能跟他们联系的人，正因如此，让你缠上无尽的烦恼。阿爷用面团捏了些许小人，念经后，喃喃道，土归土尘归尘，莫怨莫嗔，一切皆有定数，好好投胎转世，随后将这些小人放在了不同的方位。

这些面人有鸟啄了的，老鼠搬走了的，有狗吃了的……

去世了的亲人也会心寒的。爷爷说，如果人们心里有鬼，那么一切物体上都有鬼的影子了。

我妈妈在门上挂了镜子，说是能够把不好的东西挡在门外，使妖魔鬼怪不敢靠近。我想起自家门头的镜子，121林场几乎家家都这样的。

阿爷让我去河边捡块石头。我捡了一块白石头，平时可以用来摩擦生火的那种，扁形椭圆，凉沁温润摸起来很舒服。

你喜欢这块石头吗?阿爷追问道。

我点点头。

为什么喜欢呢？阿爷追问道。

嗯，这石头在河边，被古锦河水浸润了千万年，是有灵性之物，就是在期待有朝一日被有缘人拾到，那就是结缘了。毫无疑问，此物有缘人就是你。

它在河边的石子堆里是那么的别致。我认真地说，我一眼就看上了它，马上就捡了赶了回来。

阿爷在白石头上抹了点油，对着石头念念有词，郑重地交给米亮：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潜藏着感应万物的能力。你的慧根也是你的烦恼之源。你永远都要把这块石头留在身旁，它不是黄金，也不是宝石，但它是你的护身圣物，我业已给它加持了。

我跟着阿爷忙了一阵，尽管不太懂，却仿佛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一点一点的抛却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爽。

阿爷告诫我：善恶有报，这才是根本。人有欲望，就有痛苦。

唉，如果，我出身在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就好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满山的经幡追问道：经幡五颜六色起何作用呢？

人不能选择出身，那是一种命运，我们在这个地方相识，那就是一种缘分，然而人必须善良，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五色经幡，蓝色代表蓝天，白色代表白云，红色代表火焰，绿色代表河流，黄色代表土地，五种颜色由上至下依次排开。其悬挂主要用来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阿爷颔首道，风吹经幡，祈祷连年。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特有的习俗，我们的信仰来自天地，万物有灵，有敬有畏，我们以敬奉寺庙敬奉神灵，获得对此生罪孽的宽恕和为来生的轮回积累善行。爷爷全然沉浸在自言自语之中。人的一生，绝不是短短的几十年，而是一人绵延不绝的历史，有往生也有来世，但这都是我，所以，生死于我们而言很淡，绝没有常人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根本向着来生向着永世轮回而活。

在我的印象中，菩萨应该都是那种微眯双眼、慈眉善目的样子，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奇迹，那也是给有缘人准备的。

我和花花成了阿爷的小跟班，到山野林间学习认识些许能够入药的植物，独一味、雪莲、绿绒蒿、岩白菜、秦艽、菠萝花、鸡蛋参和手掌参，那些经常在眼前出现，却没人认识的植物，都是神奇的药材。

自然还必须认识一些有毒的植物，比如狼毒花，着花苞的时候，是红色，开的花，却是雪白的，花朵小而娇艳，它的汁液含毒。还有铁棒七，夏季开花，淡紫色的喇叭形花朵，它的根部像人参一般的块茎有剧毒。但是，有大毒的植物，也有甚是高的药用价值，比如狼毒，治癞疮、治虫病、结核等，铁棒七，治风湿性关节炎和跌打损伤有特效，一般用来泡药酒，外搽之用。

这些都是在学校里不可能学到的知识，更是我心中隐秘的快乐之源。

吃完饭，吴玉让花花带我去摘野果玩。一会儿，我们算是熟悉了，花花忍不住了悄悄给我说：阿奶是自杀的。

我吓了一跳：作何会？

阿爷喝醉后打了阿奶，阿奶想不通就跳崖了。花花说，酒不是好东西，为何男人都喜欢？

我连忙表态说：我不会喝酒的。

花花说：那是只因你还小，长大了，酒就成了男人的朋友了。

我无法想象我长大后的样子，但酒的味道的确不好，我相信自己不会喝酒，或许不想成为嗜酒如命的男人而让花花失望吧。

花花又说：我爸爸可能是石基。

石基此物名字突然让我吃惊了，我追问道：被判刑的那石基？

花花说。就是，他对我很好的，每次从牧场下来，都会给我们带不少的东西，经常带我们玩，我家的房子基本上就是他和邻居们帮忙渐渐地盖起来的，现在算是勉强盖完了。要是不是进了监狱，应该会和我妈妈结婚了。

我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那种奇妙的关系，那是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无论遇见谁，都是生命中该出现的人，那就是一种叫缘分的东西，绝非偶然。

你的脑袋好大。花花说。

脑袋大只是一个方面，我的耳朵还可以动，头皮也能够动，还能够不张嘴就唱歌，用脑腔共鸣，在耳腔发出声音。不清楚别人作何看此物现象，医生说是只因小时候病多输液导致的，可能发育不全。不清楚这些算不算是一种特异功能。但我向别人展示的时候，有人认为我是特异功能，有人认为我是怪物。

我在用耳朵唱歌的时候，花花的耳朵和我的耳朵贴在一起听，我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她也跟着微微地唱。

她的声线很好听，像清晨的阳光和露水，纯粹、干净。

随后，我用耳朵把花花的耳朵夹住了，把她吓了一跳。我向花花一一展示了我的「特异功能」。望着我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特异功能，无异于欣赏一场滑稽的系列表演，花花惊奇中又笑得直不起腰。

花花说她也有个特异功能，然而妈妈说的不能跟任何人表演。我再三追问她也不说，只有作罢。

田野里，一群人已经开始丈量土地了，花花说：我们可以分到六亩四分地。

六亩四分是多大？我问。

我也不知道。花花笑起来，乡上的干部说，就是我家房屋背后到我们摘果子这个地方这么大。

那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正值拔节期的玉米，每一支茎干都很精神。我们所在的山边是一大片羊角花和双眸泡树。一只漂亮的白马鸡咕咕地叫着，不慌不忙地在树下穿过。

我好喜欢这个地方。我由衷地说。

花花说：是啊，达拉沟里面的风景可好了，有一连串的海子，像一串珍珠，里面有好多鱼儿游来游去。岸边有很多的树木倒映在水面，四季的颜色不同，漂亮极了！可惜，现在业已快被你们森工砍树破坏了。

我说：建屋造桥都要木头啊，这是国家需要。

花花说：为何一定要砍达拉沟的木头呢？

我说：不只是古锦县达拉沟才有林场，听爸爸说，贤平市各县至少有十万人在砍木头。

花花沉默了，这不是我们讨论和解决得了的问题，如果不是砍木头，我们也无缘相识。

我躺在地上，嘴里嚼着狗尾巴草茎，手里还有一大把，天是纯净的蓝色。我的心底里却对身下的泥土突然产生了一丝的期待，我觉着我好像也和这些狗尾巴草一起成长，听得见它们萌芽、拔节的声线，听得见它们喃喃私语和随风摇曳的声音，随后，我的背开始有一丝痒酥酥的感觉。

是不是我的背上开始伸出根须，扎根在这土地上？

你也喜欢吃草啊？花花甚是吃惊，我以为你们林场的孩子不会吃草哦。

我从小就喜欢吃草，还喜欢跟狗一起玩。我把跟虎虎的故事讲给花花听。花花甚是惊奇。我们都认为这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喜好，只有尝到了味道，才清楚羊和牛作何会喜欢吃草？曾经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才有的爱好，结果发现另一人人也有，不吝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双胞胎兄弟那般惊喜。

我的背更痒了，我一摸，天啦，是蚂蚁，很多的蚂蚁，我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服。到最后，干脆把衣服脱了下来，使劲地在树干上摔打才勉强把蚂蚁弄干净。我狼狈的样子逗得花花咯咯咯地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是我的第一人林场里的朋友，欢迎你来玩。花花的双眸亮亮的，随后指着山腰继续说，你看山上有一人洞，那里面有好多的壁画，很好看的。

走吧，去看看。我跃跃欲试。我依稀记得那洞，山上一起风，便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那次和赵三路过愣没敢进去。

看到屋走得哭，还要上山，以后有时间再去。花花说。

你们不会偷小孩吧。我蓦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是我在花花面前的最后一个疑虑，压在心底，不吐不快。这显然代表了121林场人们的共识，大人吓唬孩子都是这样说的：本地人来了会抓住小孩就塞进皮袍里偷走，还要吃孩子肉，制成肉干。

这句话被花花笑了多年，也让我从小接受的些许观念开始动摇了。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森工和地方是两个相对封闭的社会系统，交流实在太少太少了，像父亲这种能有机会接触两边的人不多。有不少的森工人在高原林区生活了几十年，不认识一人当地人，更谈不上了解。环境打定主意人的发展，这不是我想不想应不应该的问题。如果父亲只是一个普通青山工人，或许他和我都将成为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