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学驾驶

古锦县木业分公司的厂房建好了，木材开始远远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加工制造好的木地板、胶合板、压末板又一车车的运了出去。木业机构生意红火，解决了当地大量的就业问题，带动了上下游产业链，在木业机构附近形成了一条步行街，有建材、工具维修和小吃、百货等各种铺面。也有比较时兴的卡拉OK厅，一到夜里，一人美女拿着麦克风形状的霓虹灯就开始闪烁。

虽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厂房和步行街的设计、构造，所用的材料，包括修建过程中与各种人打交道的全过程，但我们的使命就是建设，而这一切自从建好，就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们甚至来不及在木业机构里喝一口水，就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人工地。

我们做过的工程都与森工有关，那些由我们父辈含辛茹苦建成的森工设施，现在在古锦各地逐渐地被清除，代之以现代新型的建筑。比如原来古锦河需要用来行漂，桥只能是吊桥，否则桥墩会被漂木撞坏。现在陆运代替了水运，吊桥就需要改建成能行车的钢筋水泥大桥。这时也需要拆除公路边的河道里原来用来拦漂和引漂的设施，进一步拓宽、加固道路，为陆运创造条件。一连串运木头的货车，带着滚滚尘土，成为这条路上的标志。靠山吃山，木头，仍然是山区财政的主要收入来源，但是随着山上木材越来越少，木头财政也有难以为继的那一天。听说有一人县的木头砍光了，当年，不仅森工无米下锅，连地方教师、公安的工资都被拖欠了半年之久。

在拆除森工设施的过程中，在一个一人工地施工中，我才发现自己的确文化低了，许多技术不是眼见会，想自然依葫芦画瓢是不行的，而需要扎实的基础知识。我发现自己业已开始与这个时代脱节了，很明显的就是很多知识，我像是懂一点，但完全达不到应用的地步，不懂的太多了，在读书期间学习到的那万金油似的基础知识，业已不能让我在工作和生活中游刃有余、得心应手了。

难道我只有一辈子做仗笨活路的命运？我要学习一种技术，技多不压身嘛，而此时，我能做的只有学习驾驶技术。

那是一个短平快的项目，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处。而当驾驶员，是那时代男孩子们的梦想，喇叭一响，黄金万两，男子汉自当如此自信。那戴着油腻腻的白手套的两手攥住方向盘的动作是最潇洒的姿势，那不停鸣响的「滴滴滴哒哒哒」的车辆喇叭声是这时代最能激动人心的音乐。

文杰知道了我的心思，虽有不舍，却还是决定支持我，拿出2000元让我去学习驾照。那时考驾驶证只有笔试和路考，只要一次就能够完成领证的。

我拿着钱到了成都，准备找一间驾校学习。还没找到，突然想起花花在成都读大学，怎么也应该去看看她。

我原来一贯认为花花不缺钱，她写的信里全是积极乐观的一面，不是参加学生会，就是参加学校的舞蹈队，还有那高大的钟楼，藏书丰富的图书楼，樱花树下的石桌凳……那是我羡慕的大学生生活啊，这辈子也不可能进大学去读书了。

到了四川大学，我找到了在图书馆里读书的花花。

将近一年没见到花花了，现在一看，差点不认识了。花花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相比其他同学的运动服和牛仔服，她的衣服土得不能再土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花花一伸手，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没什么血色的手掌薄得像一张纸。我攥住她的手，瘦小得像一根竹竿，随后飞快地滑了出去。

花花的一人要好的同学得知我是花花的弟弟，趁花花去还书的空挡，悄悄地告诉我：你知不清楚花花在大学里是怎么生活的？

第一学期，父亲在给她寄财物，也有古锦县教育局的奖励金，还算不错，结果在一学期之后花花就给父亲说，不需要了再给她寄生活费了，石基叔叔在给她生活费。父亲便停止了寄财物。她给石基叔叔说是父亲在给她寄钱。

花花是全班现在唯一没有生活费来源的学生，申请了勤工俭学岗位。花花平日里吃饭舍不得买菜，吃肉更是难得，买一包咸菜能吃好几顿。花花的自尊心极强，不会给任何人说她的处境，也拒绝同寝室同学的资助。

我不清楚花花出于何心理不要父亲和石基寄钱，并为之不惜撒谎，但这简直就是虐待自己，同时也将置我家于不义，而我此物弟弟，就是最大的笨蛋了，我早该来看她的。

我吼道：作何会不告诉我？

花花说：你挣财物还是不容易，何况家里还有侯娟呢。我这是自立自强。

我说：你是我家，不，是古锦县好容易考出来的第一人硬上本科线的学生，是大家的骄傲。你是我的姐姐，我支持你上学是理应的啊，如果父亲清楚你在这样生活，不清楚多难过啊！你这不是自立自强，而是自虐。

花花说：你千万不要对阿爸说，他业已退休了，收入不高，还有妈妈的病也多，经常住院，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石基叔叔就更不用说了，他自己能自食其力就已经不错了。

我说：你要我不告诉阿爸，就要听我的。

我带花花到校外去吃了火锅。她居然还是第一次吃火锅，甚至作何兑调料、怎么烫菜都不清楚，需要我手把手地教。我发现花花戴着眼睛还眯缝着眼看我，看东西比较吃力了，清楚她的近视度数又增加了，再细细一看，镜架都业已断了，用透明胶布勉强粘着的。

花花温顺地点点头，花花是我姐，但此刻像一人柔弱的小妹妹。这时，我觉得一种叫责任感的东西又占据了我的统统意识。

吃完火锅，我带她到了眼镜店重新配了一副眼镜，又给她买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和一套运动服。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好的衣服。

我说：这些事情以后一定要告诉我，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高高兴兴、漂漂亮亮的，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花花说：嫁不出去就只有回去给波儿煮饭。

我说：我家里有煮饭的了。

花花说：怎么每次看到都是你煮饭呢，以后我给你煮。

我说：你吹牛，大学生给我煮饭，高射炮打蚊子，太抬举我了。

花花说：你结婚太早了，而且没有举行婚礼，我简直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

花花说：总是没有控制自己哇，你们男人，哈哈……

花花叹息一声：那么，我现在都不是好想读书了。

我说：假精灵，你懂个屁！对于我们这种社会人士，没有好大的追求，早插秧子早打谷，早生娃儿早享福。

我说：怎么会？

花花欲言欲止，作何问她也不说话。我也不想问了，毕竟是这么大的人了，有点心事很正常。

临别时，我给了花花400元，这理应够她这学期的生活费了。

我多方打听，知道这附近有一个翔远驾校。

到了翔远驾校，我问了门卫，学货车光学费就要2000元，我包里现在只有1300了。

我迟疑的眼神被门卫注意到了。他悄悄地告诉我，还有一人办法，能够不进正规的驾校，找个社会教练，烧烟锅巴（业余学车），考试的时候通过关系报上名，保证通过拿到驾照。

门卫介绍的教练其实也是驾校的教练，这相当于教练自己出来挣财物，理应没有问题，学费只要1000元。

这时，一个一直关注我们这边动静的中年男子过来了，他就是那门卫口中的教练，注意到他和门卫会意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没少干这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门卫要了100元的介绍费。

教练姓万，他让我叫他万叔。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万叔不仅技术好，况且关系也好，在交警队有亲戚，自然好办事。美中不足的是有时需要把驾校的车偷偷开出来，这要背着驾校的管理人员。有时趁带学生上路，推迟一点交车时间，才能让我练练，时间自然不够。可我身上的钱更是吃紧，巴不得快一点拿到驾照。

我也只是到考场走了个形式，连车都没上。万叔的亲戚把驾照直接就拿了出来交给了我。

我扬了扬驾照，开心地给万叔报告。

万叔拍拍我的肩头说：波儿，开车不是开玩笑，你自己也清楚这本子是怎么来的，开上车以后，一定要小心又小心，挣财物是小事，生命是大事，你要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负责。

我不以为然，开车又不是搞科研，不是好了不起的一件事，古锦县没驾照的人照样在路上跑得欢。出事的人是不少，但这都是靠运气吧。挣财物才是大事，有了财物，还有何不能实现的理想呢？

我再啰嗦一下，开车，有一人终极秘诀。万叔认真地说，宁停三分，不抢一秒。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是哪门子秘诀嘛，不就是交规吗？

万叔很不高兴地说：听不进去，就别说你是我徒弟，你这财物我挣得提心吊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