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柒柒向她拜了拜,起身往林子里去。
她不知道白十一是否还活着,只能沿路返回,边走边寻。
刚走了一半儿,就看见白十一靠在一颗树旁喘息不已,显然业已体力不支。
「白十一?」杨柒柒唤了一声。
他仰着头,眼中流露出悲切的神情,显然已经料到了什么。
白十一应声回头,见是杨柒柒,当即向她走过去,「我母……母亲呢!」他声线焦灼,有些惶急无措,没走两步,就又重新跌倒在杨柒柒脚下。
「夫人把你交给我了,咱们赶路吧。」杨柒柒蹲下,伸手欲把他扶起来。
杨柒柒深知丧母之痛,颇为同情地劝道:「你母亲业已去了,可你还要好好的活着。我现在也没力气扶你,你能自己霍然起身来吗?」
白十一听见这话,立时推开杨柒柒的两手,悲伤的放声大哭。他是早有准备,早就猜想到了的,可却仍旧不能接受。
白十一胸中大恸,悲伤的不能自已。哭声直震得树林中寒鸦四起,冷风呼啸而过,将声线吹散开。远远听起来,像是鬼夜哭一样,凄厉而可怖。
杨柒柒再一次劝道:「斯人已逝,你还是要好好地活着,你母亲也希望这样!」
白十一痛心疾首,又是懊悔又是愤恨,下意识的低吼道:「别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你何都不懂!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望着的悲痛心情,你作何会懂?」
「真巧,我母亲也去了,她们死在同一天,连死法都没什么差别。」杨柒柒冷然一笑,
白十一听得这话,心头一震。见杨柒柒清冷的脸孔被月光照的惨白。神色淡然,并没有什么哀戚。惊得张大了双眸,瞧怪物一般,一动不动的望着杨柒柒。
杨柒柒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哦,你既这般痛不欲生,不如跟着她去了。怎么?让我帮你一把吗?」声音清冷,如冰雪袭人,听得白十一浑身一颤,直从心里冷到外面。
杨柒柒神色凶煞,凌厉的吓人,唬的白十一连哭都忘了。
杨柒柒再一次伸出手道:「能起来了吗?还是你不打算离开,想要在这里冻死,或者等那些杀手回过味来,再来给你补一刀?」
白十一下意识的爬起来,呆呆地望着这个诡异的少女。
杨柒柒背着包袱回身,幽幽道:「你若不走,我就自己走了。」
白十一垂头想了想,不多时小跑着跟上她,小声道:「对……对不住。」再不似方才那般有底气。
杨柒柒一言未发,白十一踌躇道:「告诉我母亲在哪里,我不能让她曝尸荒野。」
「你再这样折腾,你只怕就要冻死在长野了。」杨柒柒声音沉肃,抬头望着天上飘飘坠落的大雪,叹了感叹道:「这场大雪很快就会把她掩埋,等你得救了,再让人接她入土为安便是了。」
「哦,」白十一有些不情愿,但杨柒柒说的有理,他显然是反驳不过,也实在是他有点心虚惧怕眼前的少女。
默然走了一会儿,杨柒柒的肩头忽地一暖,回头见白十一正将自己的狐裘披在了她的肩上。顿时冰冷冷的身子,沾上了白十一的温暖气息。
白十一不自在的缩了手,道:「你比我小。」
杨柒柒心口微微一跳,这才头一次仔细的打量起白十一来。
他生的唇红齿白,剑眉明眸。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尽管现在满面的愁云惨雾。可眼中仍然流露出一种难以明说的明亮与坚毅。
白十一打了一人冷战,瑟缩着别过脸,小声道:「我,我叫白十一。你,你叫何?」
杨柒柒缓声答:「小七。」
「我家在长安,你家在哪儿?」
「在,长野。」杨柒柒草草回答,心中颇为怅惘。这世上这么大,她的家又在哪呢?
白十一微微沉吟,挣扎了一会儿,才忍不住追问道:「我和我母亲被家里的妾室追杀。那,那你母亲是为什么……你又作何会一人人在林子里。」
他每一句话都先说自己,再问杨柒柒。省去了杨柒柒的询问,在问起家中事的时候,白十一仍旧如此。他体贴的考虑到了杨柒柒的感受,这令杨柒柒分外诧异。
杨柒柒抬头,正好白十一温润的侧脸。从树枝间折洒下来的柔和月光照在他的面上,显得格外美好。
想来,他从前的日子必然过的无忧无虑。他的母亲将他教养的很好,保护的很好。是以,白十一才会是现在这般勇敢正直,良善有担当的美好模样。
只可惜,白十一从前过的日子,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见杨柒柒没说话,白十一歉意的咬了咬唇,「你……不说也不要紧……」
「侧室容不下母亲和我,是以买凶杀人。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你父亲?」白十一颇为惊讶的询问。
听他问道父亲,杨柒柒微怔了怔,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她上辈子是极敬爱杨辅的,可是此物父亲,却从没将她放在心上,连正眼都不曾看过自己一眼。她凄然一默,方道:「我爹眼里只有姐姐。」
白十一心里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热感。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凄惨的人,可这个小姑娘,像是比自己还要不幸。两相比较之下,他心中竟无比同情可怜起杨柒柒。
「那,你无家可归了吗?」
杨柒柒缄默不语。
白十一瞧着大有沮丧的感觉,当即安慰道:「你别难过。」
杨柒柒想起上辈子凄惨下场,心中又酸又涩,又恨又怨,却咬牙道:「我不难过。」
「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我父……我父亲对我很好。你帮了我和母亲,我父亲会感谢你的。」
杨柒柒是似而非的出声道:「等咱们能平安回到长安,再说也不迟。」
两人边走边说一会儿话,走了一人多时辰,终于到孤山脚下的村子。
白十一眸子晶亮,笃定道:「我父亲的人一定会找到我的!等他们来了,咱们两个就安全了!」
杨柒柒寻了一户人家,只说兄妹两人与母亲走散了,又拿了从杨柒柒母亲身上取下的耳铛给这家人,才换了一间房。
白十一又累又冷,合衣倒在暖暖的炕上,不多时就睡着了。
杨柒柒却是睡不着的,这一夜的经历太过漫长。每当闭上双眸,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记忆便交替出现。心头钝痛,满眼都是血的颜色。而她孤零零的在其中挣扎,喊不出,叫不出,看着自己被抛在一人叫背叛的架子上,一刀一刀的凌迟,千疮百孔。
杨柒柒呜咽着大叫,「不要杀我,为何,作何会!母亲……呜呜……母亲,我会救你,我会救你的……」
「小七,小七!」
杨柒柒正无望的挣扎着,忽然有一两手伸向了她,她毫不迟疑的拉住。睁开双眼,正看见白十一拍着她的肩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时天色业已大亮,杨柒柒似梦似醒。
白十一忧心忡忡道:「小七,你梦魇了。」
杨柒柒迅速翻身,从他温暖的视线中脱离,用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问道:「何时辰了?」
白十一望着她的背影,道:「业已过了一日了,现在刚到申时。」
杨柒柒浑身绵软无力,讶异道:「一日?我睡了两天两宿?」
白十一点头道:「你着凉了,头天清早就发起热来,一贯断断续续的说胡话,太吓人了。」
杨柒柒道:「你怎的不走呢?」
「我怎么能扔下你!」白十一神情肃穆,道:「我都答应了,要带你回家的。人无信不立!」白十一说着,面上一喜,道:「多亏你把母亲的耳铛给了那农户!他昨天进镇子里典当,正碰见了家里来的人!」
杨柒柒听着,心里不由得后怕。若是被追杀白十一的人发现,她俩可就完了。
「少主子,业已寻到夫人……」这时外面响起浑厚的声音。
听见这声线,白十一眼中不禁泪水涌动。他背过身,声音囔囔的问杨柒柒道:「小七,我……我母亲有何遗言?」
杨柒柒望着他悲伤的背影,清楚这话业已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夫人说,你太过纯善……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可惜没有教会你。」
白十一轻轻哦了一声,良久,才回身替杨柒柒也好被子,声线温和道:「你再睡一睡,次日一早,咱们就启程回长安。」
杨柒柒见眼圈儿发红,泪水撑在眼中,却始终没有留下来。她乌黑的瞳仁儿注视着白十一转身出门,望着他挺拔的脊背,忽然觉着他业已不是初见时的白十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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