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吃了酸菜滚豆腐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东城兵马司与西、南、北城兵马司,以及中兵马指挥司统称为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管辖,其主要职责便是缉捕盗贼、疏通街道、看管囚犯以及处理火灾。
正午的暖阳,挥洒在京师朝阳门那面阔七间的箭楼之上;阳光透过楼面的垛口,照在了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徐康泰脸上。
而此时的徐康泰一脸惬意的靠在竹躺椅上, 而他的身前则置着一个小碳炉,炉上架着口铁锅,锅中苍绿色的酸菜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至于锅中的酸菜,看上去肥美而又干净,且时不时地散发出勾涎的酸香;想必应是出自老坛腌制,而非腌臜之人用脚踩过的那种。
徐康泰感觉锅中火候已到,忙不迭地直起了身子。而后他向一侧的小案伸出左手,捧来一块又白又净的豆腐;右手也没闲着,亦取过来出一把两寸有余的小刀。
这位副指挥凑到酸菜锅之前,左手探到了沸腾的汤锅之上,竞以其为案板,直接「削」起了豆腐;先横切数刀,再接着竖切,而后用刀背微微一撇,大小如一的「白玉块」,便坠入了不时泛着香气的汤液之中。
手上切着豆腐的这时,徐康泰嘴上也没闲着,跟立侍在身后方的下属,径直侃起了大山:
「这酸菜滚豆腐,虽看上去上不得何台面,但真论起味道来,比那‘山珍海味,鲍参翅肚’都好上不少;
这只要味道做正了, 莫说帝王将相对其垂涎三尺;指不定连天坛中的昊天上帝, 都想分一杯羹。」
「副指挥这话说得,就仿佛吃过那‘山珍海味,鲍参翅肚’一般......」
后脑勺悠悠飘来的一句话,令徐康泰不由地望向自己的袖子,袖口上所打的补丁都有些起毛了;他赶紧调整了下袖子,将补丁藏在肘下,而后回头剜了一眼,表达意思很明确: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不会讲话可以不说!
那个小兵像是一点也不怕上司,不但没有缄口,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徐副指挥,兵部要求严查出入京师之人,要将所有夷人扣下;如今上头规定的期限将至,咱们东城兵马司,可没抓到几个夷人,到时候如何向兵部交差啊?」
「少提这桩事情,提了我就来气!」
徐康泰「笃」地一声,径直将手上小刀插在了木桌之上,仰头猛地靠回躺椅上,语气陡然间烦躁了不少。
「东城兵马司四个副指挥, 凭何让老子天天守在这个地方;老子干着最多的活, 反而到时候要因办事不利吃瓜落!
他们三个整日到处逍遥,反而安然无恙?」
这小卒俨然跟徐康泰交情匪浅,何话都敢往外面说,甚至指都摘起了几位上司的不是:
「张副指挥家境殷实,早就上下用银子打点好了;而胡副指挥是兵部胡侍郎的远亲,自然不会也受牵连;至于李副指挥,虽然无权无势,但平日里跟诸位同僚相处地极好,只有您一人......」
那小卒越说声线越小,最后直接选择闭嘴;话虽然没说完,但表明的意思却很明确——
四人之中就你无权无势,还不会来事儿,不找你背黑锅,还能找谁?
徐康泰尽管家中并不富裕,但为人也算正直,担任这副指挥以来,也从未做过何吃拿卡要的勾当,因此对几位手脚不干净的同僚很是鄙夷,基本没何好脸色。
「这帮官老爷拍拍脑袋、大嘴一张,就让我找那售卖宝钞的夷人;京师中住了百万余人,找几个夷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就咱城大门处的百十号人,找不到正主在正常只不过了」
抱怨的功夫,徐康泰也没忘记看锅里的豆腐,见煮的差不多了,先夹起一块儿送入口中,接过烫的他嘴歪眼斜、连吞带咽地将豆腐送进了胃里,吃完嘴里还不忘数落其他人:
「照我说,应该将南城兵马司那帮蠢材,统统抓起来大刑伺候,事情怕是就能水落石出。
老子可是对他们暗中的勾当一清二楚,他们夜里没少用吊篮缒人下城,见不得光的财物不知道赚了多少。
指不定那好几个夷人,就是从正阳门跑出去的!」
「副指挥莫说他人了,赶快想想办法,就是抓良冒歹,也得把人头凑上去啊。」
那小卒子凑了上去,双手搭在躺椅的椅背上,声线之中带着恳切;见徐康泰不以为意,又耳语道:
「小人可是听说了,这次如若办事不利,便是个里通外国之罪;如此罪名,怕是流三千里外;不是充军去伯海儿湖畔的买卖城卫,便是去极西的碎叶、疏勒二镇。」
转眼间徐康泰已经舀起一勺酸菜汤,尝了之后砸了咂嘴,带着不屑出声道:
「老子连兵部的尚书、侍郎都不怕,还能被你一人门卒给唬住?
真充军了,便在边地里刀枪杀出一份功名来,不比在这个地方整日整些蝇营狗苟的勾当,要强得多?」
「嚯,副指挥这话说得可轻巧。」
小卒子轻吁一声,言语之中相当的不认同,而后一脸正经地介绍道:
「这充军可不是像您巡街一般,而是带着几十斤重的夹板,每日步行五十里以上;
充军之人不消一个月,手腕脚腕都会被夹板磨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仅溃烂流脓,还有可能生出蛆虫。
只不过这日子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倒是不会生虫,可犯人就更加难捱:体表的脓水会被冻结成冰,手脚也会肿地不能蜷缩;指节上更会冻出如附骨之疽般的紫色毒疔......」
「得得得,别说了!」徐康泰随手抓了自己的头巾,掷向身后方之人,「再让你这么说下去,老子这饭还吃不吃了!」
但此物问题,他却不得不重视,毕竟前几日因为宝钞的事情,京师之中可是发生了不小的冲突:
只不过勋贵们毕竟出声行伍,虽然家中不得私藏火器与甲胄,但其家丁也有不少是昔日军中悍卒;真动起手来,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加一块儿,都不一定够人家打的。
朝臣中的权贵们,认定宝钞是西军勋贵暗中放出的,要他们回购宝钞;西军系勋贵自然不肯承认,双方一度在内城僵持,差点上演了全武行。
因此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勋贵人家拿捏不了,拿捏自己一人五城兵马司的七品副指挥不还是手到擒来?
不由得想到此处,徐康泰愁得置于了筷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办了,而与此同时,楼外传来一声通报:
「副指挥,兵部的胡侍郎来了,指名道姓说要见你!」
一听这话,徐康泰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立起;吩咐身边的小兵将餐具食材收好,自己赶忙外出迎接。
那小卒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照做了吩咐,只不过动手的这时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说连兵部的尚书、侍郎都不怕,不怕你跑地比兔子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