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还望皇爷怜惜

「皇爷吉祥。」

乾清宫院内的一处直房外，两个小火者正值守在门前，二人见到天子踱近，连忙行了大礼，口中礼数也是相当周到。

小皇帝神情严肃，眼睛只是盯着紧闭的房门，丝毫没有看这二人的意思, 嘴上冷冷地追问道:「未有人擅自进去罢？」

「皇爷既有谕令，奴婢们又岂敢放人进去。」

这声回禀倒是让小皇帝微微颔首，看起来较为满意，而后她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待两位火者走远后，年少的天子伸脚一踢，房门随之开了半扇；她紧接着迈入房中，后脚跟轻轻一磕，合上房门的这时，还不忘伸手将房门闩上。

屋内略显昏暗，透过窗口照进来的些微阳光，小皇帝瞧见正前方的简易木床上，像是趴着一人人形轮廓，而一声呻吟也随之传来:

「哎呦，嘶……」

「云棠，你……你还好吧？」

小皇帝轻手轻脚地走到李云棠的榻前，却只瞅见个后脑勺，她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愧疚之意。

李云棠双肘撑起上半身，看起来极其艰难地扭过脑袋，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多谢、多谢皇爷挂念，还剩下半条命……」

「有何夸张吗……」

说话的功夫, 小皇帝业已坐在了榻沿，她樱口微张，明澈的眸子来回转了数圈, 面上的愧疚之意, 逐渐转为对李云棠的怀疑:

「朕已经暗示过荆云海，让他提点行刑之人要下手轻些，你自己还预先做了个垫子护着，如今这幅样子，莫不是装得罢？」

李云棠一听这话，先是扭过头去，而后两手这时卸力，整个人登时失去了支撑，有气无力地瘫在了床上，像是因天子的不信任而生出某些情绪。

注意到这架势，小皇帝刚刚消失的愧疚之情又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徐徐地伸出食指，探往李云棠的肩头，并于上面轻戳了几下:

「一句戏言，云棠作何还当真了？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只有这点肚量罢？」

话音未落，李云棠又扭过了脑袋, 不但不像刚刚蔫了吧唧的样子，反而脸上带着些笑意, 看起来并不像异常难受的样子。

还没等李云棠有什么动作，皇帝的小手业已伸了过来，食指与中指捏着他的鼻子，略为用力地夹了两下，口中还嗔道:

不过这一回头见到的景象, 倒把李云棠看地一怔——小皇帝不知何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侧卧在了床沿，而她光洁细嫩的琼鼻，更是贴到距离李云棠鼻尖不足两寸的地方。

「好你個李云棠，还敢欺瞒天子，朕看这板子还是打轻了！」

光是捏鼻子，小皇帝还觉着不够解气，认为李云棠并无大碍的她，膝盖狠狠一顶，杵在了其伤口处，随即带起出一声惨叫。

伴随着这声惨叫，李云棠的脸上也牵扯出少见的狰狞。

小皇帝腾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这时她终究恍然大悟，李云棠的伤虽不至于只剩半条命那么夸张，但也绝不像刚刚其表现得那么惬意；先前表现的那份轻松，多半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装出来的。

念及此处，小皇帝有些手足无措；她盯着伤处看了一看，下意识要伸手上去，可手伸出去一半，又僵在了空中……

「皇爷进来，就没带点什么伤药么？」

在捱过最初的疼痛后，李云棠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强忍痛意的他回头望向天子，咬牙出声道:

「要是没药，这伤可指不定何时候能好；

我自己受些罪然而无妨，可如若因伤势恢复的慢，耽误了皇爷大婚，那可如何是好？」

「切，说的倒是好听。」

小皇帝用极小的声线嘟囔了一句，手上却没耽误事情，从怀里掏出一白瓷一青花两个小瓶，微微摆到了李云棠枕前。

「喏，药在这个地方，云棠自己用吧。

对了，这两瓶皆是外敷的，莫要内服了。」

闻言的李云棠瞪大了眼睛，艰难地侧过身体，进而两手一摊，意思非常明确:

我都这样了，你让我自行解决？

谷仍

「不然呢，朕可是天子，难道让朕、朕给你上药？」

小皇帝又怎会读不懂李云棠的心思，她领会了意思之后侧过去半张脸，躲避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嘴上虽有点磕巴，却还不忘记为自己辩解:

「这天底下只有太监伺候皇帝，哪有、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这历代天子也没见哪个来过癸水，你不也来过了？】

如此言论李云棠自然不敢直说，只是暗中腹诽了一句，接着他又伏在了榻上，之后口中说出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皇帝听：

「我受这般苦头，不都是为了让外人觉得皇爷的确亏了银钱，进而洗清皇爷在宝钞一事中的嫌疑么，如今却遭皇爷如此冷落，着实令人心寒......」

「那也、那也不能让朕给你上药......」

小皇帝明细底气不足，被说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瞄向房梁，一会儿又瞥向床沿，语气虽比先前松动，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抛开朕是天子不谈，哪有女儿家给男子上药的；

更何况、更何况是那种地方......」

「照这么说，皇爷以后那些染了血的衣物，还是自行处理吧，我若插手也不方便。」

李云棠一头撞在软枕上，看似要放弃，实则嘴角漾出一丝笑意；早早想好了无数应对策略的他，定要逼地小皇帝乖乖就范。

「而我呢，过几日被解除禁足之后，便去求个小太监——

啊不、求个漂亮的宫娥帮忙上药，至于会不会被发现这假太监身份......」

「你敢！」

李云棠的声音戛可止，因为小皇帝已经扑到了身前，右手揪起了他一只耳朵，又羞又怒的她气鼓鼓地说道：

「皇后都便宜你了，居然还、还惦记着宫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不妨再以朕的名义，给你选次秀女，添几房妃子，如何？」

那感情好啊......

心中不动声色地暗怼了一句之后，李云棠强支起身体、三指夹过两支药瓶，同时嘴里回道：

「不敢不敢，那请皇爷先回避下，容我自己换个药......」

话音未落，药瓶便被小皇帝不讲道理地一把夺过，并且从她嘴里，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嘟囔：

「把腰带去了。」

「遵、遵命。」

李云棠嘴上应的含糊，手上的动作却极其干脆，小皇帝见了，知道是着了他的道，但也未再做计较。

年少的天子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动手；而李云棠想到场景，竟然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还望皇爷怜惜......」

「云棠说得这是什么胡话......」

小皇帝深居宫中，难免耳濡目染，作何可能不清楚这话暗含的意味；但这话又确实应景，她若是硬要计较，反而显得自己心生龌龊，只能不忿地嗔了一句：

「像是、像是朕把你作何着了一样！」

说罢之后，小皇帝也不给李云棠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下坐到榻前的小凳上。

她一面伸出两指微微地捻在那层薄绔上，一面恨不得把小脑袋离得半丈远，俏脸更是别过去了大半，只留一只双眸眯着条缝探看情况。

生怕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掀开之后，真瞥得患处，她却心中一酸；那伤口虽算不得极重，也绝对不会好受；怜爱之意很快战胜了羞怯，小皇帝的面上也褪去了忸怩，十分利落的拔掉了手中药瓶的塞子。

而李云棠这边，随即感受到伤处一凉，火辣辣的灼痛随即褪去了不少；轻柔的纤指抹上清凉的药膏，配合上徐徐揉搓，带去痛感的这时，指尖的温度还贡献出一丝温热，让人暖在心间。

一言以蔽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