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上海, 其实并不冷。
但是风吹在身上,总有种萧瑟感。
程厘往前走了两步时,才发现容祈站在原地, 他微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脚步并未跟上自己。
「容祈。」她低声嚷道。
这一声清泠的呼唤,将容祈从情绪中拉了出来。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人, 初秋的阳光并不刺眼, 微暖中带着一种旧时光的朦胧感,这一刻站在他眼前的不仅仅是二十八岁的程厘。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
哪怕他早业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他, 可是那种小心翼翼又克制的心情。
依旧还在。
「你作何了?」程厘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或许是以为刚才在家里, 发生的事情, 才让他这样。
程厘低声说:「你别太忧心,其实凌老师就是这样, 刀子嘴豆腐心。她其实心底可软了, 到时候咱们撒撒娇,她肯定就心软了。」
容祈安静看向她:「我没事。」
见他开口说话,程厘这才松了口气。
「还第一次看你穿风衣,」程厘此时再上下打量他, 故意顿了下,这才慢悠悠说:「还真挺帅的。」
容祈抬眸, 神色波澜不惊。
程厘有些挫败道:「容先生, 当别人夸赞你的时候, 你总该有点儿反应吧。」
容祈朝她扫了一眼, 轻描淡写道:「那我大概每秒钟都在说感谢的路上。」
程厘:「……」
她见过自信的。
还真没见过这么自信的。
这男人, 总是有能轻松让人哑口无言的本事。
两人走到小区外面,程厘看了眼时间,转头追问道:「你吃过午饭了吗?」
刚才她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他之前打电话时,问的是她有没有吃饭。
容祈微耷着眼皮,整个人没何情绪,周身仿佛被一阵郁气笼罩着。特别是配上他穿着的这一身黑衣,有种又帅又冷的颓美感。
程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毕竟容祈尽管之前也是高冷疏离,但从来都是精英派头。
不说朝气蓬勃,但整个人就没从没见过这样颓过。
「没有,」容祈微眯了眼,似乎有些忍无可忍般,转头望着她说:「尽管这种话,说出来比较不顺耳。」
程厘点头,一副你说洗耳恭听的模样。
容祈声线散漫,有种漫不经心:「你再看下去,我得收费了。」
「我们夫妻,看两眼作何了,」程厘也不恼,笑呵呵反驳。
不过说到这里,程厘突然笑说:「如果你要是跟每一个看你的人收费的话,我们真的能够靠着你的脸发家致富。」
容祈:「……」
程厘说完,业已忍不住抬起两手,她的包挂在手腕处,险些打到容祈的肩头,就见她长吁了一口气,声线里都透着神清气爽的感觉:「尽管被凌老师骂的狗血淋头,但是最起码现在不用躲躲藏藏了。」
当她放下手臂时,正要转头问容祈,去哪儿吃饭。
就见身侧的男人不知何时,神色竟莫名柔和了下来。
就像一只原本呲毛的大狗狗,瞬间被安抚好了。
容祈盯着她,蓦然低声说:「你不介意被发现,我们结婚的事情了?」
「这叫何话,我什么时候介意过,」程厘有点儿不太懂他的逻辑。
容祈:「之前不是你说,要隐瞒。」
程厘觉得冤枉,赶紧表示:「我当时只是说,暂时不告诉长辈,毕竟此物事情挺蓦然的,怕他们接受不了。」
此时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昨天还跟凌老师打了铺垫,想要把我们两的事情,找个机会,渐渐地告诉她。结果今天就被发现了,果真,我还是干不了坏事。」
「打小就这样,只要我做了什么事情,准能被凌老师发现。」
容祈蓦然问:「你作何铺垫的?」
程厘刚要开口,但想起头天的对话,仿佛也不是何让人开心的事情。
「没何。」
说着,她就往前走:「我们还是去吃饭吧,我肚子饿了。刚才我爸煮的小馄饨,我都没吃几口。」
她刚往前走没两步,蓦然后脖领子,感觉到一股拉力。
程厘回头,就看见容祈两只手指,轻松捏着她的衣领。
她说:「你松手。」
容祈冷淡看她:「你说完。」
「啊?」
「话说到一半不说完,」容祈眉梢轻挑:「故意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程厘还真不是。
她避重就轻出声道:「其实也没何,就是凌老师去了一趟我奶奶家里,被刺激了一下,就想着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说到这里,程厘小心觑了他一眼。
尽管两人目前只是塑料夫妻,但是有那张结婚证在,要是不仅如此一个人去相亲,怎么都会不爽吧。
「我自然是严词拒绝了,」程厘语气坚定道。
容祈:「然后呢?」
程厘:「然后我就说,我业已有喜欢的人了。」
容祈在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时,瞬间眼尾微挑。
乌黑眼瞳里,如同有光在流动。
程厘此刻也望着他,自然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她立即解释说:「我不是有意要觊觎你,我就是想着先铺垫一下,这样凌老师到时候,也比较容易能接受我们闪婚此物事情。」
容祈此时两手插在风衣兜里,本来看似随意站着。
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背脊微微挺直。
他偏头朝程厘看来,其实他眼皮嘴角都很平薄,不笑时总会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疏冷感,但程厘很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压迫。
以至于,当他现在这样看过来时,程厘觉着很陌生。
直到他声线极低说:「就像你之前说,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那样的借口?」
程厘见他挺能理解的,点头说道:「对啊,找点借口,这样才不会显得突兀嘛。」
「哦。」
这次容祈,没再继续说什么,而是率先往前走上前去。
只是,程厘蓦然感觉,他的背影有种熟悉的落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像……
她站在原地看着,莫名想起,那操场边孤寂走了的身影。
这次,程厘抿嘴,直接冲了上去。
当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时,容祈错愕的扭头看向她。
程厘:「那个,我们去吃饭吧,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略带讨好的小模样,落在他的眼底。
容祈看着她,蓦然笑了起来。
程厘被他盯的有些发毛。
容祈如同自言般,低声说:「我急何呢。」
现在,他有大把时间,能够渐渐地来。
程厘诧异,这是饿疯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吃饭都不着急?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好吧。
*
吃完饭,容祈问她,要不要把她送回机构。
程厘刚要点头,但随即又摇头。
现在回机构,她也没何心情上班,干脆就趁着这半天给自己放松一下。
她感觉凌女士这次,不会轻易放过她。
刚才她吃饭的时候,还给爸爸发了微信,结果到现在都没回复。
她怀疑,她爸的手机都被收缴了。
哎。
「想去哪儿?我开车送你,」容祈出声道。
程厘:「送我去找元歌机构吧,我下午跟她一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容祈点头,只不过到了孟元歌机构门口,他扭头问:「真不需要我陪你?」
程厘有些错愕,但还是摇头。
这种时候,还是姐妹的陪伴比较重要。
程厘手掌搭在车门把手上,正准备推开,容祈开口说:「等一下。」
等程厘回头看过来,就看见他业已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钱包,小羊皮质感,里面插着七八张卡。
容祈直接将一张白色卡片,抽了出来。
程厘看了眼,仿佛是他的身份证。
也不清楚他证件照,拍的好不好看。
下一秒,容祈就将剩下的钱包,直接放进她离他近的那只手里。
程厘:「……」
「好了,你能够去玩了,」容祈微抬下巴,示意她现在可以下车了。
程厘深吸一口气,提醒说:「这些卡是……」
「虽然不是我统统的身家,但都是我平时用的卡。」
程厘赶紧说:「可是你今日在我家,不是还说,我们两个的关系不涉及金财物层面。要不我们继续保持这种纯洁的关系,好不好?」
她主要是不想将问题复杂化。
莫名其妙,拿了他这么多卡,算怎么回事嘛。
容祈朝她看了一眼:「不好。」
程厘:「……」
怎么还这么倔强呢。
「万一要是被别人清楚,我不给老婆花财物,」容祈眼皮微掀:「到时候媒体上会作何写我,你应该不难想象吧。」
程厘蓦然想到,曾经结婚前,一次性预支了未来十年工资的某知名企业家。
可不就是被大众骂了鸡贼,抠门。
容祈:「你该不会想看,我被人骂吧?」
「自然不想。」程厘无奈。
便程厘只能揣上他统统的卡,起身下车。
她和孟元歌约了,他们机构楼下的咖啡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等看见她时,孟元歌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没缺胳膊少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厘:「感谢您的吉言。」
孟元歌:「快,快,跟我说说,凌老师到底怎么发现的。」
「说来话长,」程厘不是很想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在来之前,就在微信上,跟孟元歌简单说了凌霜华发现她结婚证的事情。
孟元歌坐在她对面,单手托腮:「没事,我业已跟主编请假了。我最近是主编眼里的红人,是以我此物下午都属于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见程厘还是没说话,孟元歌催促:「快给我详细展开说说。」
只不过程厘也确实需要,有人给她拿个主意。
当听到程厘说,他们两个因为找了同一人借口,被凌老师赶出家门的时候,孟元歌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们这个借口找的也太凑巧了?」
「嗯,所以凌老师才那么生气。」程厘有气无力。
程厘朝她睨了一眼:「我高中何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但不多时,孟元歌说:「你真觉得这是个借口?」
对她而言,容祈就确实是普通高中同学。
「我说的是容祈,」孟元歌出声道。
程厘断然否认:「那就更不可能了吧。」
「作何不可能,」孟元歌像是想起什么,说道:「你都不知道,上次我去采访他的时候,当听他提到他太太的时候,心脏都扑扑跳。就他那种自然又温柔的姿态,真的让人觉得,他很爱他的太太。」
自然,孟元歌知道他口中的太太,就是程厘时,已经是之后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