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无所归依

这个早晨没有太阳。阴天。密云不雨。

灵漪擦干眼泪，把失了颜色的血牌匆匆埋在后殿墙角。白夜师兄最后提醒她扔掉血牌，应该是发现血牌的存在可能牵连到自己。那是师兄的遗物，她不想扔，此时心如死灰，连活下去的念头都丧失了，她已经无所谓生死。可师兄死得不明不白，那个黑黑的遍布尸体的地方也不知是哪里，她想着哪怕不能为师兄报仇，至少也要找到他的尸体，知道他因何而死。是以她还得努力偷生，一如既往。

将巨大的悲痛强压在心底，她装作没事人一样出了殿门。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絮儿多瞧了她两眼。沿着池塘向东，默默数着池边的柳树，数到第五棵，她朝树下看了一眼，白夜师兄的谷生晶埋在彼处。白天不便挖取，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一路上收拾情绪，克制自己不再去想白夜死前的话，努力回忆快乐的事情，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此生有何快乐可言。入教修行的最初或有快乐，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虚妄。

天灰沉沉的，乌云四垂，遮天蔽日，压得人喘只不过气来。灵漪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旧路迈入城主府。守门的家丁和护院都认识她，清楚她是大公子的女人，没人阻拦，但也全无恭敬之意，甚至有放肆与轻蔑的眼光投过来，游移在她面上，胸前，以及裙脚下露出的半截小腿上。以往她从不在意，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可笑。城主大公子的女人，像是是一人不算低贱的身份，虽然大公子出了名的轻浮浪荡，但她总以为诚心做事便会赢得尊重和庇护。可她忘了，大公子一直都只会玩弄女人，根本不知庇护女人为何物。下人们放肆欣赏着的、公西铭随意就想杀掉的，不是大公子的女人，只是大公子的玩物罢了。

低头走在无人的甬路上，灵漪悲愤而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天下之大，众生芸芸，竟全无可托身之处，再没有可信赖之人。昨夜还想着拿三皇子的消息向林南星邀功，现在却不知这样做是否还有意义。

迈入大公子的院子，满庭春色，一径芬芳，林南星此刻正绿藤拥簇的亭子里与三公子林南宇对弈，两个年轻美貌的丫鬟备着水果茶点在一面伺候着。想必是落了下风，林南星垂首盯着棋盘眉头深锁，手指在石台面上敲着，显得很是烦躁。灵漪一进院门，与下人一打招呼，林南星便闻声抬起头来，像盼到了救兵一样欣然招手道：「来来，灵漪快来，助我赢了这盘棋，我一定重重赏你！」

灵漪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答应一声走到亭子里，侍立在林南星身后方。林南宇也抬头看了看她，向林南星问道：「此女莫非是棋道高手？」

「非也！」林南星哈哈一笑，「她只不过只略懂规则而已，但是胜三弟你理应不在话下。」

「哦？略懂规则就能胜我？」

灵漪忙道：「三公子见笑了，婢子只能勉力试试。」

她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暗自思忖林南星看重的，也只有自己这点儿可堪娱乐的能力了。当下稳了稳心神，凝眉向棋盘上瞧去。对局已到中盘，黑白势力犬牙交错，战火激烈绵延，眼见林南星的黑棋一条大龙将被剿杀，中盘认输在即。关键就看能否盘活这一条大龙。她手指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体内土星之力迅速上行漫入脑海，天赋被彻底激发。林南宇显然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星力波动，饶有兴味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这女子俯身拈起一颗黑子，稍作思考，纤手一扬便向盘上轻轻落下。

林南宇低头再去看盘上棋势，那黑子所落之处颇为古怪，可细细想想，却极可能是可挽救中盘的唯一一手，再思索不一会，更体会出其中的无穷变化来。

林南星见他沉思不语，得意地笑言：「此棋如何啊？」

「深藏玄机。」林南宇头也不抬地回道，然后拈起白子，在盘上回应了一手。

灵漪很快又在棋盘上布下一枚黑子，林南宇苦思好一会又应了一手。灵漪接着布下第三子，林南宇拈着白子沉思半晌，终究还是抬起头来，用很是欣赏的眼光转头看向灵漪：「不用再下了，大龙已活，你赢了。」

灵漪深施一礼：「谢三公子谦让。」

林南星则开怀大笑言：「作何样？三弟，让我说中了吧？你是下只不过她的。」

「确是如此。我的棋力，已与父亲相去不远，没想到还胜只不过一人小女子。」林南宇微微一笑，看样子丝毫不以为意，又对灵漪说道：「只不过，你这星术颇耗星力，以你二旋修为，怕是撑只不过十步吧？」

灵漪回道：「最多七步。」

只听林南宇又道：「围棋，只不过是个争地盘的游戏，你以独特的空间布局之力掌控棋局，确有奇效。只不过，有点大材小用了。」

灵漪不禁愣了愣神。被看出使用了星术并不奇怪，可被看破具体的星术效果她还是有些震惊。她所修命星为土星，天赋是一种对空间布局的敏锐感应能力。林南星说这天赋几乎毫无用处，只能用来规整一下房间，设计一下庭院布局，再就是下下围棋，然而围棋尽管规则简单变化却无比繁复，下上寥寥几步，她的星力就耗尽了。如今林南宇却说这是大材小用，这让她灰沉沉的心里蓦地闪过一线光亮。随即便见林南宇向林南星追问道：「大哥，你这丫鬟，送我如何？」

林南星和灵漪都是一愣。一旁的两个小丫鬟也都面面相觑，纳闷不已。倒不是只因三公子将灵漪视作丫鬟，而是他一向不近女色，开口向人讨女人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送女人给别人，对林南星而言如同家常便饭。用过的女人送出去换人情，他一点都不心疼。灵漪也用过了，他原准备送给司徒霸天，没不由得想到这位一向洁身自好的兄弟却向自己开了口。他不禁戏谑道：「这女人哥哥我业已睡过了，三弟你确定要她？」

「自然。」林南宇一脸诚恳地说道。

灵漪在林南星身后站着，低着头，脸上红云飞布。林南星的话让她极为难堪，可是林南宇开口讨要自己却让她既感异样又生期待。这位三公子一向口碑极好，对待下人也比较宽仁，据说已被城主林英琦视作真正的继承人，还传了灵宝杀气棋盘给他。要是跟了这样的主子自然比跟着林南星好上一万倍，说不定就有机会查清白夜师兄的死因。

「你莫不是看中了她的修为？」只听林南星又问，「这样的女弟子，归真教还有不少，三弟想要的话，我去跟公西先生讨好几个清清白白地给你，岂不比她要好？」

林南宇闻言怔了一下：「她是归真教弟子？」

「要不然呢？想找个真正的修行女子，哪那么容易？」

灵漪在后面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哪怕林南星与公西铭如此要好，在他眼里，自己的修行同样是来路不正，终究不是真正的修行人。一股浓重的悲哀油可生，偷眼再看林南宇，对方的眼中也隐隐透出灰心之色。她看见他摇头叹息，一推棋盘说道：「那就算了，归真教的人我沾染不起，大哥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说话间，林南宇便霍然起身来，向林南星告辞，再没瞧灵漪一眼。林南星嘻嘻哈哈地将三弟送出去，只留下灵漪尴尬地站在石桌边，简直无地自容。她忽然发现自己像是变成了某种剧毒，除了林南星把自己当做玩物，没有人敢碰自己一下。

她追上去送客。两个丫鬟在前面边走边咬着耳朵，偶尔飞快地回头瞥她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异类。她只得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笑得很轻，却直欲流泪。目送林南宇离去之后，林南星便回过头来，狞厉着眼神、阴沉着声音问道：「司徒霸天的事，可有什么进展？」

灵漪低眉垂首，恭顺地答道：「幸不辱命，业已有了些眉目。」

「哦？」林南星的脸色稍有缓和，「作何说？」

灵漪微微迟疑了一下，仍把头埋得低低的，轻声出声道：「司徒霸天的女儿很喜欢我，由此接近他应是轻而易举。而且我了解到，司徒霸天是北斗阁顾先生友人之子，特来这里投奔顾先生，虽暂住北斗阁，但与皇家没何关联，正可为我所用。」

「嗯，」林南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照你的计划行事吧，先迷惑住他，再向他透露本公子招揽之意。趁早行动，越快越好。」

「是。」

「等等！」灵漪正要退下，林南星忽又将她拦住，亵笑着，用欣赏玩物的眼神上上下下上下打量她一番，这让她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也不急在一时，你先来我房里。」

「大公子……，」灵漪抬头想说何，却见林南星业已转身去了，只得咬了咬唇，哀楚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