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显然误会了苏愚。昨晚那个女孩说他们有约在先,女孩还只因等不及特意来家里找他,后来两人便一起走了,一夜都没赶了回来。换了谁都会忍不住多想。可她截在路上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却让苏愚很是难过。
「没有?那昨晚那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昨晚你去哪儿了?」
「反正我没有!」
苏愚摆出一副死倔死倔的劲头,拒绝回答。这时他蓦然感觉背在身后的手里一空,笔记被人抽走。他一回头,正看见朱语哲遮遮掩掩地将笔记塞进书包里。朱语哲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对姑姑出声道:「妈,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别叫人看了笑话,有何事回家关起门来说。」
姑姑此刻正气头上,没注意到儿子的小动作。苏愚的顶撞让她想起十年前此物侄子刚来家里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死活不出来,任性到让她毫无办法,尽管后来变得乖巧懂事,再没有胡闹过一次,可今天他似乎又重新竖起了倔强的犄角。她有点无奈,是以瞪了儿子一眼之后就做出了让步,对苏愚冷冷说道:「夜晚回家再说。」
姑姑走了。朱语哲在苏愚肩上捶了一拳,也甩起袖子转身就走,却冷不防被苏愚一把抓住:「把笔记还我!」
还我?
朱语哲脑子里「轰」地一下,回过头,有些心虚地望着苏愚:「你是说……笔记,还你?」
苏愚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襟,一只手向他伸出来,面色冷峻:「还我!」
朱语哲愣了好一会儿,慢腾腾地打开书包拿出笔记,苏愚劈手夺过,回身就混入了人流之中。朱语哲望着他走远,蓦地梗起脖子,自语道:「你横何横?是你妈妈的又作何样?我偏就看了!不仅看了,我还撕了呢!」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团纸,一扬手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觉着不太舒坦,又一口气跑回到垃圾桶边,拿数学课本遮住脸,伸胳膊往垃圾桶里掏弄,好半天才把那团纸掏出来,赶紧又塞回衣袋里。一抬头看见有好几个路人正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便装模作样地举着课本,大声地读了几遍数学公式,而后把书夹在腋下,背着手蹙着眉做学者沉思状,蹒跚而去。
苏愚一整个上午都昏沉沉地趴在课台面上。他困,脑子很不清醒,更重要的是他没办法随着老师的节奏去思考。昨夜刺痛大脑的那根针还在,只要他一动脑筋,那针就开始作祟,疼得他抱起脑袋、冷汗直流。两个老师察觉他很不对劲儿,就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是摇头不语。
他尝试去看书,可是一旦他的思绪随着目光沉落到字里行间,那针便又动起来。数学书不能看,英语书不能看,语文书也不能看。他试着打开一本很轻松的小说,竟然也不能看。他只好合上书坐在那儿,对着黑板发呆,一颗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跃动的心,在这上午的阳光里一点点凝滞,一点点晒干,一点点老去。
他不再存在任何侥幸心理,很显然,他的脑子出了问题,很严重很严重的问题,他不能思考,不能听讲,不能读书。他现在就像一块朽坏的黑板,不碰就是完整的,只要想在上面写字,哪怕只写上轻轻的一笔,就会咔的一声碎掉。要是他是那种整天神游在课堂之外、只想着在足球场上或篮球架下挥洒汗水的孩子,那倒也没何,可惜他不是,不能读书不能思考那就不如让他去死。
更可怕的是,他还不能睡觉。脑子很乱很疲惫的时候,只要一闭上眼,他就像昨夜一样坠入一个梦魇般的世界,脑子一点点地撑大、撑爆,不睁开眼睛就会永堕黑暗,偏偏眼睛就是无法睁开。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想象自己是一盆水,静静沉淀泥沙,在脑子不那么痛的时候猛力睁开双眸,让自己重回光明的怀抱。只是他的心却留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继续下沉。
早饭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他兜里没财物,也不饿。在隔壁班上课的朱语哲一向不爱找他,今日也不例外。日中放了学,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有的回家吃饭,有的去食堂打饭,只剩他还趴在课桌上,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等同学们吃完午饭陆陆续续回来,他还是呆呆着望着窗外。终究,在上课铃打响之前他站起来,潦草几笔写了一张请假条放在老师的讲台面上,在一众或冷漠或猜疑的目光里,抱着一本书走出教室。
苏愚径直出了校门,沿街一贯向前,迈入了市人民医院。他抱着书在长长的挂号队伍旁边瞧了一会儿,就直接上了二楼,找到神经内科的诊室走进去。诊室里病人不多,在前面两个病人离去之后,他就坐在了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医生面前。医生伸手等他交挂号单,他却抿了抿嘴唇出声道:「我没挂号。」
「那就先去挂号。」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目光随之转向后面的病人。
「我没有财物。」苏愚硬着头皮说道,「我的病很急,还没来得及通知家人,您能不能先帮我看一下?」
「病人就没有不急的,不管多急,都得按规矩来。快让一下……下一人!」
苏愚赖在那儿没有动,反而摊开了手里的书,低下头去读。医生不明是以,正要继续催他走了,却见苏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几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刷的流下来,紧接着,面前的男孩两眼一翻,竟直直地向后就倒,扑通一声跌在地面,人事不省。
医生和后面的病人都吓了一跳,之后便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快,快快,送急救室!」
两个小时以后,闻讯赶来的班主任王老师把苏愚领出了医院。医生发现了苏愚身上的校牌,马上给学校打了电话。王老师给苏愚垫付了检查费和急救费,可各项检查结束之后,苏愚却拿到一人「未见任何明显异常」的结论。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病。按说苏愚该高兴才对,可他的心却再一次沉沉地沉了下去。
医院各种仪器手段都诊断不出来的问题,那就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吧?
「休息一下就好了。」王老师这样安慰他,并准许他下午能够不用上课,但是他摇头叹息,还是跟着老师回了教室。除了教室,他不清楚自己还能去哪里休息。
他又在书台面上趴了一下午。此物下午他何都不再想,也不再试图去看书,或许是只因实在太困,或许是因为什么都不想反而解放了大脑,在最后一节自习课时他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了夜晚。他是被饿醒的,醒来时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里透着满城灯火遥远的微光。有一扇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卷动着某张书台面上的一个练习本,在幽幽的黑暗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有些萧瑟,有些冷。苏愚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衬衫,又从衣袋里摸出移动电话,时间指向八点半,两个小时前朱语哲发过一条短信:「你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一天没吃东西,苏愚的确觉着好饿。真的该回家了,尽管他清楚,很可能回去了姑姑也会饿他一顿,可是生气也罢,怨恨也罢,迟早都要回去,迟早都得面对。他把妈妈的笔记夹在书堆中间,珍而重之地放进书桌抽屉,起身推开教室门,又把门拉紧锁好,就沿着冷冷清清的楼道走下去。
此时仍是晚自习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伏案学习。以往这种时候苏愚不敢随意走动,但这次他一点儿也不惶恐。出了教学楼穿过花坛,在门卫张老头彼处登记了一下,他就提前走了了学校。
电视里正播着综艺片,吵闹的人声和音乐声里,细细分辨能听到朱语哲的声线,确实有些扭捏:「妈……苏愚作何还不回来?」
现在他努力去做一个「无心人」,既不去担忧何,也不去想什么。一路上吹着夜风听着车辆驰鸣望着霓虹闪耀,他没做任何耽搁就回到姑姑家小区。进楼门爬到四楼,待要推门而入,却听到门内传来姑姑的声线:「小哲,有什么话就直说,扭扭捏捏像何样子?」
「正自习呢吧。不回就不回,作何了?」姑姑的声音很冷淡。
「他没财物吃饭……」
「你怎么担心起他吃不吃饭了?转了性子了?他既然不回来那就是有饭吃,都交女朋友了,他现在可是不同往日。人长大了,心野了,我是管不了了。」
「也是,你说那么好一姑娘,作何就看上他了?……哼!」
苏愚听到这儿,感觉后面的话题多半儿会是臆测自己跟徐青萝的风月事,也就不想再听下去,刚要敲门,朱语哲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停了下来:「妈,那本笔记是舅妈的对不对?」
姑姑明显的一怔,半晌才道:「你知道了?」
「那,」一经确认,朱语哲显得有些激动,「那你给我干嘛?怎么不还给苏愚?」
「还给苏愚?」姑姑的声线也有了几分澎湃:「还给苏愚还会有‘占星师语哲’吗?一句话说出口容易,你就不能先走走脑子?」
「妈你在说何?我作何不走脑子了?」
「你以为你的占星师是怎么来的?是靠你舅妈的关系才拿来的!我把笔记给了苏愚,那个关系就不是你的,你林叔还看得上你?那些粉丝还会捧着你?」
「那、那……看不上就看不上,我稀罕了?」
「好好,你不稀罕。你瞧瞧你这样子,一天到晚除了装象还会干何?学习不行,一技之长也没有,你想过将来吗?」
「想过!我……我靠我自己的本事,有何不能干的?大不了做个普通人,大多数人不还都是普通人?」
「现在这个社会,普通人有多难你清楚吗?一般的大学读下来有多难找工作你根本就不了解。妈问你,把你到手的这些东西都还给苏愚,你舍不舍得?占星师的地位、名声,几十万的粉丝,几家媒体给你的宣传专栏,出版社的约稿,一小时上千的咨询费,还那么多小姑娘一脸崇拜地跟你聊天……这些东西都给苏愚,你舍得吗?」
「……舍、舍得!这些东西我能靠自己的本事挣回来!」
「行了,别装了,你舍不得。」姑姑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语气忽地缓和下来,「妈这么做也是为自己能有个依靠,你爸是真的靠不住了。」
「妈,你别老怀疑我爸出轨,我爸他哪能呢?」
「不是怀疑。你舅妈在世的时候就给我算过命,要我早作打算。她算命从来就没错过。你爸总是不回家,推脱这有事那有事,你就不觉着奇怪?唉,咱们此物家,只怕是真要乱了,到时候你就是妈唯一的依靠。」姑姑说到后来,声音里竟有了几分凄凉。
朱语哲沉默了半晌,又讷讷追问道:「那不是……太、太抱歉舅妈了?」
姑姑又恢复了冰冷的语气:「我养了她儿子十年,哪一点对不起她?这就当是付给我一点儿报酬,我过分了吗?」
苏愚听到这儿,默默地缩回了敲门的手,转身又踩上了下楼的台阶。如果不是在晚自习下课前赶了回来,自己一定听不到这番谈话,一定不清楚事情的原委竟是这样。妈妈,如果你在天有灵,会不会后悔那时给姑姑算命呢?你劝姑姑早作打算,一定想不到她会是这样打算的吧?
佛家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苏愚忽然觉得自己不怪姑姑了,要怪,就怪自己没有妈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