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和那女孩的室内在酒店三楼,苏愚和徐青萝的室内在酒店四楼。两个人,一间房,为照顾苏愚是其一,没有其它室内是其二,被误认为是情侣是其三。这些年很有些许旅馆酒店专门赚学生情侣的财物,老板不会计较你是十八九岁还是十五六岁,是大学生还是中学生,抑或是小学生。
林叔没走,只因苏愚还没醒,他以照顾病号的名义留下来,毕竟徐青萝只是个娇弱少女,万一出点什么事儿不好处理。周鸣也打算留下来,只因可以名正言顺地多跟徐青萝套套近乎,尽管对方对他爱答不理,可是禁不住身旁有个缠磨人的小妖精,于是跟林叔寒暄了几句之后,又抓紧时间多看了徐青萝几眼,便任由女伴挽着自己的胳膊下楼去了。
苏愚昏睡未醒,室内里就只有林叔和徐青萝相对而坐。林叔头一句话就问:「你跟苏小愚是何关系?」
「我是他女朋友。」徐青萝回答得很干脆。她清楚自己必须把关系说得亲密些,这位林叔才会不那么戒备自己,才会跟自己多说几句真心话。何况她跟苏愚一起现身,在咖啡店互相维护,苏愚昏迷后自己又抱着他,说不是情侣恐怕都没人相信。
「看得出来,」林叔赞许地微微颔首,「你对他不错,他也对你很好。」
徐青萝甜甜地一笑:「自然,他可是我在这世界唯一喜欢的人。」这句话是她的实话,不过「喜欢」二字,具体含义有时很难界定。
「哦?小小年纪,用情倒是很深。」林叔瞅了瞅徐青萝,又看了一眼床头昏睡的苏愚,「你今日,是专门陪他来找我的对吧?」
徐青萝盘腿坐在椅子里,用裙摆包住腿脚,微微颔首:「能够这么说,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找你。」
林叔站起身,推开房门向外探了探头,见门外空荡荡没有人,这才把门关好重新坐回来,瞅了瞅徐青萝,出声道:「我早就看出你们是来找我,然而当着那么多人,我不方便挑明。苏小愚家里还有何人?」
「姑姑,姑父,还有姑姑家的表哥。」
「表哥叫朱语哲?」
「嗯。」
林叔微微颔首:「果真是这样。我大致恍然大悟了。朱语哲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是吧?」
「嗯,知道。」
「是以你们是来澄清这件事,拿回属于苏小愚的利益?」
徐青萝点了点头,又摇头叹息:「你猜对了一半儿。我们的确是要澄清一下,省得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被骗得团团转,至于利益嘛……,」她扭头看了苏愚一眼,轻叹了一声,「他脑子坏了,做不了占星师了,是以我们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
林叔皱了皱眉:「到底何病?不能治吗?」
徐青萝摇摇头:「具体病情我不能说,算是……嗯,不治之症吧。」
「脑瘤?」
「不是啦,是一种很罕见很罕见的病,死不了,他还能够像个傻子一样活下去。」
林叔舒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他想问你有关苏梦溪的事,只因最近拿到了笔记嘛,他就总想妈妈,想了解妈妈是个何样的人,可他不能问姑姑,能找到的知情人也就只有你啦。」
「就是这样?」
「要不然呐?」徐青萝白了林叔一眼,「绑架你?敲诈勒索?」
林叔笑了笑,说道:「好,那我们就聊聊苏小愚的妈妈。其实我能告诉你们的东西也不多,当年我们同在北京打拼,她是我见过的占星圈子里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孩,技艺出神入化,性格低调温婉,卓尔不群。」林叔说着一系列赞美的词汇,面上现出回忆的神色来,「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况且我非常迷恋她,然而很遗憾,她选择了另一人人,那人也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只能祝福他们。后来梦溪有了身孕,他们夫妻俩说要回老家养胎,我们就分开了,再后来,就是他们双双车祸遇难的噩耗。」
林叔叹了一口气,涩笑道:「当时我甚是非常地难过,我最好的两个朋友,还有我最想娶的女人,就这样去了。细细想想,占星师又能作何样,星盘算来算去,却难免有漏算的时候,有些飞灾横祸,终究是躲不掉的。」
林叔摇头叹息:「不清楚,只清楚她来自南方,但她一直没提过家人,是以身世如何我一概不清楚。」
徐青萝轻轻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不一会便又追问道:「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说,苏小愚妈妈是哪里人,身世作何样?」
徐青萝微微蹙了蹙眉:「何都不知道吗?」
林叔两手一摊:「何都不知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能不能再想想,真的就这些吗?」
林叔肯定地答道:「就这些。」
「好吧!」徐青萝耸了耸肩,「尽管这样不好跟苏小愚交代,然而你何都不清楚,我就不逼你啦。下面来解决我的问题!」说完,她向前探了探身子,试探地问:「你,现在结婚了没有呀?」
林叔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作何?你这小丫头,对别人的婚姻大事感兴趣?」
徐青萝一本正经地出声道:「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你要是没结婚,我给你介绍个女孩。」
林叔一脸的疑惑,盯着徐青萝纳闷了半天:「介绍女孩?什么意思?」
「就是给你找个老婆咯。」
林叔觉着这女孩真的太异想天开了。他摊了摊手,半天才出声问道:「我们之前可是素不相识啊,你作何会想起要给我做媒?」
徐青萝微仰着头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作何会,算是——突发奇想吧!」
林叔笑着摇了摇头:「确实是奇想。自然这是个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惜我都结婚好几年了,儿子都有了,你的好意我就心领啦。」
「哦。」徐青萝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想了想,又问,「这儿没有人可以纳妾的对吧?」
这话又让林叔有点摸不着头脑。挺聪明的小女孩,哪里蹦出纳妾这种话?古装电视剧看多了?他摇了摇头:「咱们这是男女平等的年代,法律规定一夫一妻,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早就成为历史了,你们这些小孩子啊,都让历史剧给整迷糊了!」
「我才不看什么电视剧呢。」徐青萝撇了撇嘴,「我就是觉着,这制度有点怪怪的,那么多结了婚的男人,还能在外面养女人,却不能把女人领回家里,那些女人一点婚姻地位都得不到,一点法律保障也没有,这岂不是比过去还不如吗?」
她指的是男人婚外情。林叔一时语结,想了想才出声道:「这是社会道德崩坏所致,不是制度之罪啊。」
「那,制度不理应解决社会问题吗?」徐青萝反问,「所谓道德崩坏,也还是制度说了算嘛。不能纳妾,男人在外面养女人就不道德,女人想嫁已婚男人,就只能想办法拆散人家,也不道德。可如果能够纳妾,这些就不是道德问题。」
「你这就是诡辩了,」林叔笑言,「要是把规则、界限都拿掉了,哪还有什么道德不道德?算了,不说什么道德问题,我问你,要是你跟小愚结了婚,并且法律允许,你会让他纳妾吗?」
「不会!」徐青萝说得斩钉截铁。
「这就对了。男女平等,在婚姻关系里面他定要尊重你,忠诚,专一,这是最起码的尊重,没有这些,别的都是废话。」
「我的意思是,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我比别人好呀!我这么好,他已经有了我,作何能再去喜欢别人?」
林叔瞧着对面略显清稚的秀丽少女,呵呵地笑了一阵儿:「你好不好并不是绝对的有用,有些人就是想要更多,绝不止想要你这一人。人的情感像水,汪洋恣肆,你挡不住。人的欲望像火,烈焰蒸腾,风一吹,连自己都能烧成灰烬。」
徐青萝忽闪着大双眸瞧着他:「这么说,你不会在外面养女人对吧?」
林叔点了点头。
「嗯嗯,那我知道了。我的事办完了,苏小愚的事也办完了,大叔,我们可以再见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青萝这是下了逐客令。林叔又是一阵莫名其妙,心想此物姑娘真是太古怪了。他瞟了一眼床上的苏小愚,追问道:「他没事吧?你能照顾他?」
「你看他现在,就跟一头猪差不多,我肯定妥妥的,不用担心!」
「那好吧,周鸣就住312,有何事找他也行。」林叔霍然起身来,从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都拿出来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沓,大概有三四千块,他又看了看徐青萝,「这些财物就留给你们,别嫌少,有什么需要再找我!」
「嗯,应该不少啦,如果苏小愚嫌少我会转告你的!」
徐青萝也不拒绝,喜滋滋地拿过了钱,盘坐在椅子里,当着林叔的面儿就稀里哗啦地点起来。林叔又是一阵摇头,收起财物包,转身推门就出了房间,后面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大叔,再见!」
「再见!好好照顾苏小愚!」
林叔告了别,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沿着空荡荡的楼道走了一段,然后顺楼梯下行。看看手表,已是凌晨1点多钟,摸出手机,看到老婆发来的两条微信,一条是11点钟发的,催他回家,另一条是零点发的,说是自己先睡了。他心里有种油可生的歉疚感。一直以来忙工作、陪朋友,经常零点以后才回家,陪老婆孩子的时间的确少了。
他叹了口气,收起移动电话,加快脚步下楼,忽然想起楼上少女要给自己牵线搭桥的话,便又觉得极其好笑。人到中年如他,家业妻儿俱美,又复何求?惟愿平安长久而已。
他这样想着,人便到了三楼,安静的楼道里忽然多了些奇怪的声线,那声音低弱如无,不细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停住脚步脚步细听,像极了一个女孩的低声抽咽。于是他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向楼道里看了一眼。就在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扇房门旁边,倚墙半坐着一人穿牛仔裤白衬衣的女孩,正默默地啜泣流泪,时不时抬手擦一下腮上的泪水,鼻翼翕动,忍不住抽咽出声。
女孩身材高挑,长发垂腰,侧影迷人。有那么一刻,他就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又注意到了青春韶华的苏梦溪。
很像。太像了。
只不过他还是转过头,准备继续下楼,踏上自己回家的路。夜半伤情的漂亮姑娘,还是留给年青人去安慰吧,四十岁的老男人要回家。
只是他迈了一步,又停下来。要是没记错,女孩对面的房门理应是周鸣的。这是作何回事?难道是周鸣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而随着渐渐走近,他也听到了另一种声线,那是男女交缠时的喘息声和兴奋的呻吟。酒店里的隔音效果不算很差,但那对男女激战如此酣畅,那金戈铁马的声响就那么穿透房门浩然在外。
想了想,他还是转过身,沿着楼道走过去。越是走近,看得越清晰,他便越觉着那姑娘像苏梦溪。不只是身形像、侧影像,脸也像,气质也像。走着走着,看着望着,他便有了种心跳的感觉,就像一步迈回十几年前的青葱岁月,见到自己第一个心仪的姑娘。
一边是死死咬着嘴唇、泪流满面的女孩,一边是长吟伴着急喘、抵死缠绵的男女,林叔一看就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