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情意迷离

徐青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背着手，大喇喇地迈入亭子，与白笛对望一眼，就像刚发现对方似地轻咦了一声：「我见过你！你叫——」

「白笛。」白笛面带微笑，直起腰，她脖子上的绿宝石挂坠轻晃了一下，莹润的光泽映入徐青萝的双眸，让徐青萝微微一愣。

「你这坠子挺别致的呀，哪儿弄来的？」徐青萝就像忘记了苏愚的存在，转而追问起对方的挂坠。

白笛微微低头，把坠子捏在指间，笑了笑：「这是祖母绿，产自哥伦比亚，我妈妈送我的。」

徐青萝本来还想问她可不能够卖给自己，一听说是妈妈送的，知道没何希望，也就打消了念头，转过脸又盯上了苏愚：「苏小愚我问你呐，你作何在这儿啊？」

苏愚坐在石凳上，保持着刚学会的吉他姿势，抬眼望着徐青萝。其实他在做什么是一目了然的事，以徐青萝的聪明根本不必要问，可她不仅问了，还连问两次。他觉着今日的少女有点古怪。他简简单单地答：「我在跟白笛学吉他。」

他猜徐青萝会接着问「作何不是跟那卖唱的学呀」，是以他准备硬着头皮交代被骗的糗事，可是徐青萝却没有穷根究底的意思，只是说道：「哦，那学得作何样了？来，弹首曲子给我听听！」

说着，少女找了个石凳一坐，端端正正，像个旧时代的富家小姐。她要听曲儿。

白笛在一旁掩口而笑，解释道：「学吉他要慢慢来，先学和弦练指法，之后才能试着弹曲子。他才开始学，还何都不会呢。」

「这么难呀！」徐青萝吐了吐舌头，随后朝苏愚一伸手，「那把吉他拿来，让我玩玩。」

苏愚「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走到徐青萝面前。徐青萝一探手抓过吉他，白了苏愚一眼：「跟抱着个宝贝疙瘩似的，真是小气鬼！我又不给你玩坏了！」

随后，在苏愚和白笛不太信任的目光里，徐青萝以生疏而别扭的姿势将吉他斜抱入怀，低下头好奇地观察了一阵儿，而后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抚，只听见「嘣」的一声，——弦断了。

苏愚觉着太阳穴都跳了一下。白笛也在一旁蹙了蹙眉。

徐青萝明显地一怔，抬起头，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我不是故意的，这根弦……怎么这么不结实呀？」

苏愚看着吉他，眼神有点发直。他心疼，这可是三千块财物换来的宝贝，虽然破烂了一点儿，但自己还指望拿它做饭碗呢，怎么让小萝碰一下就坏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徐青萝霍然起身来，伸手拉住苏愚的衣襟，微微拽了两下，满脸都是讨好和委屈。

苏愚又作何会怪她？他现在只有自责的份儿，心想，难怪那骗子大大方方把吉他给了自己，原来早已破烂不堪使用了，都怪自己轻信，花了冤枉财物，还弄到这么一把烂吉他。看徐青萝这么委屈，他倒要反过来去安慰她：「没事，坏了就坏了吧，咱们再想办法接上。」

「嗯嗯！」徐青萝连连点头，脸色在瞬间多云转晴，笑靥如阳光绽开，「反正吉他也坏了，今日学不成了，咱们走吧？」

「哦。」苏愚拿回吉他，一脸无可奈何，全没注意徐青萝那奸计得逞般的笑脸，转头看白笛，白笛依然带着优雅的微笑，对他微微颔首：「那今日就算了。」

苏愚「嗯」了一声，着手把吉他装进琴盒。他也没说修好吉他再来找白笛，他不知道这破烂玩意儿还能不能修。钱完全打了水漂他不怕，他只怕这条刚刚找到的希望之路无法再走下去，是以心里闷闷的。好在他控制得很好，没有去胡思乱想，头疼病倒是没有发作。

他霍然起身身背好吉他，抬头却见徐青萝在用一种怪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便以为是衣衫不整，赶紧低头又整理了一番衣襟和袖口，这时对方忽然向前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不由一僵，却在对方推带下向前踉跄了一步，只听女孩娇声催促：「走啦！」

震惊中转过脸，苏愚注意到徐青萝面上红晕如霞，并在对自己频频眨眼。他清楚这是少女在向自己示意，她的举动应该别有用心，或许就是在白笛面前再装一下情侣。他俩在林叔彼处装过情侣，白笛跟林叔认识，在她面前也要装一装？

大抵如此。那就装一装好了。

苏愚没再多想，很自然地任凭徐青萝挽着自己走下凉亭。身后白笛则站在亭子中央，手心里攥着那颗宝石挂坠，凝眉半晌，在乍起的秋风里，在漫天的黄叶中，她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他竟有修行资质，还这么好……」

这话，要是徐青萝听到，大概会第一时间飞身回来要她解释清楚吧。

秋风满园，落叶飘黄。

挽着苏愚走在路上，徐青萝也说不清是何心思。与其说装情侣，不如说向白笛示威来得妥当。不管苏小愚是自己的何人，别人都不要打何歪心思。这就像小女孩有一个布娃娃，平时搁在角落里也不见得多么喜欢，可一旦妈妈打定主意要送给别的孩子，她便开始哭闹，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那是她的布娃娃。

除此之外，在校园里坐看无数情侣牵手走过，坐看女生楼下的迎来送往、鲜花定情、缠绵拥抱，甚至浓情热吻之后，徐青萝也想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她体验到了，这感觉很不舒服，脸上烫得羞人，心跳快得吓人，她差点在第一时间撒手跳开。随后她发现自己有点不会走路了，幸好苏愚一点异常都没有，四平八稳地带着她渐渐地走远。

一拐弯，一脱离白笛的视线，她就真的跳开了。

苏愚背着吉他两手插在裤兜里，踢着地面的落叶，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眼中略显茫然：「作何了？」

徐青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不开心？」

苏愚摇头叹息：「没有。」

「我弄坏了你的吉他。」

「本来就是坏的，」苏愚难为情地笑了笑，「我被人骗了。」

这本来是徐青萝期待已久的剧情，她该做出一副很鄙夷的表情去斥责他，骂他「你真是一只傻瓜」，或者「你真是一只蠢蛋」，只不过真正看到苏愚有点自嘲有点茫然的笑容时，她却有点心疼，于是她做出震惊又开心的样子问道：「真的？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被骗了呢，原来你也让人骗了！这下我心里就舒坦多啦！」

苏愚怔了一下：「你也被骗了？」

「是呀！」徐青萝晃了晃手里的会员卡，「我注意到一家武术道场，还以为能学到小说里写的厉害武功呢，可是办了卡一看，教的都是些搂腰抱腿、满地打滚的功夫，难看死了！」

苏愚茫茫然的眼神刹那间就有了焦点。

「花了我好多钱，结果一点用都没有，真是气人！扔了算了！」徐青萝愤愤然地说着，扬手作势就要把卡扔掉。

「别！」苏愚一个箭步就窜过来，伸手抢走了会员卡，「你不用就给我，我要学！」

「打滚你也要学呀？」徐青萝白了他一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苏愚这时已经没心思接她的话了，拿着会员卡，喜不自胜地检视了一番，抬起头一脸兴奋地说道：「我去道场！晚饭你不用等我！」说罢转过身他便一溜烟跑远了。

徐青萝站在那儿连叫了几声「喂」「等等」，苏愚却全没听见，最后她只得跺了跺脚，嗔怪道：「傻瓜就是傻瓜！还想把新吉他给你呢，这是你自己不要，可别怪我！」

…………

如果苏愚清楚徐青萝有吉他，他还是会选择吉他，毕竟武术这种东西，想要学出点儿真本事太不容易，想靠它谋生更是要下一番长期的苦功。只是早一天学，早一天练，就会早一天成功，早一天自立。苏愚坚信的是此物道理。他不能一天天在校园里闲逛，望着那些在教学楼和图书馆进出的大学生们，他只会为自己沦陷的大学梦和茫然未知的未来黯然神伤，便对他而言，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至少他希望别人学习时，他也在学习，别人进步时，他也在进步。

怀着对未来的希冀和憧憬，他像一阵旋风冲进了道场。

这是个综合型的道场，教授各种各样的功夫和技击术，传统的中国武术、散打、跆拳道、空手道、泰拳等等，只要想学，基本都能找到对应的教练。作为会员，苏愚能够任意挑选一门或几门武术或者技击进行学习，自然贪多嚼不烂，最好还是先选择一门自己喜欢的。一连两个小时，他都在道场里打转，看一会儿八极拳，看一会儿柔术，再看一会儿跆拳道，最后他停在了一门叫「合气道」的武术教练面前。

这是源自日本的一种格斗武术，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圆转如意、合乎自然，跟中国的太极拳有几分相似之处，它不是进攻性的武术，但在躲避伤害、防守反击方面独树一帜，意不在伤敌而只制敌以自保。苏愚对格斗技击之类本是一窍不通，他只觉着跟跆拳道、泰拳、巴西柔术等攻击犀利的格斗术相比，合气道更贴合他本身的个性，况且对体质、年龄、性别都没要求，适合所有人学习。像这样的格斗术推广起来也会方便一点，以后要是自己走投无路，赖此为生也就容易一些。

选定了主攻方向，苏愚在道场附近随便吃了一点晚饭，便投入了初步的学习和训练当中，一贯到晚上十一点道场关门，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回旅馆的路。

他很满足，只是脱离了繁重而机械的训练之后他还是有一点茫然，只因学吉他的事仍然是他的一块心病，毕竟那才是可能让他尽快自立的东西。

他看到迎门桌子上放着一把崭新的吉他，黑红色，外表华丽大气，做工精致，比自己这把好了不知好几个档次。

回到旅馆，他径自爬上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前，看看对面徐青萝的室内，房门紧闭，一片黑暗，想必女孩已经睡了。他掏出房卡开了自己房门，随后推门而入，开灯，抬手准备卸下背后的吉他，却忽然一愣，停止了动作。

如果不是亲手打开房门，要是不是床头挂着几件自己的衣服，苏愚一定会怀疑自己走错了。

这吉他是哪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拿起吉他旁边的一张纸条，上面用秀气的小字写着几句话：「吉他是赔你的哦！因为打扰了你的学习，我还特意给你请了个老师，记得赶了回来后去公园小树林找她。我困得很，先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