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天国之门

湖南常德。桃源机场。

因是旅游淡季，天际还飘着丝丝冷雨，机场外有些冷清。三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瞧着对面的机场出口。又有一批人出了来，几乎立刻就有好几个接站的人迎上去，满面春风地带走，人群一哄而散，原地唯独剩下一对十六七岁年纪的少男少女。少年用手给少女梳理了一下额前的乱发，紧了紧衣襟，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左顾右盼，四下张望上下打量。

一看就是初来乍到，也不知是旅游还是走亲戚。那少女长得纯美异常，只是身子娇娇弱弱，少年似乎怕她被雨淋到，回过身又仔细细细给她扣好风衣的帽子，少女则一副小鸟依人状，紧紧偎着他出了来。中年司机迅速发动车辆，赶在另两辆车之前向两人开过去，刷一下降下车窗，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小哥去哪儿，要打车吗？」

少年看了他一眼，转头瞧向少女，少女对少年点了点头。司机见状很愉快地打开后车门，让两人上了车。

「师傅，去夷望溪。」少年说道。

「哦，那可不近。来旅游的？」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

少年还没回答，便听少女出声道：「我们想去夷望溪不收费的地段。」

「夷望溪是我们这儿的‘小桂林’，旅游嘛，还是收费地段好，门票也不贵。」司机很热心地做着介绍。

「我们不旅游。」

「哦，投亲戚？」

「也不是。」

「那是？」

「打鱼呀。」

少女暗自思忖，我们要说是来找桃花源的，你肯定拉我们去桃源镇之类的景区，可谁不知道景区都是现代人建来吸引游客花财物的，借一点桃花源的名头罢了，哪里会是真的桃花源？《桃花源记》里写渔人发现桃花源时是「缘溪行」，「忘路之远近」，顺着某条溪水打鱼，不清楚划出去多远，这才有所发现。这儿的溪水有三条，而夷望溪最大，水位最深，他们决定先去那儿碰碰运气。

不用问，这对少男少女就是苏愚和徐青萝。

所以徐青萝估计，陶渊明笔下的武陵应该就是武陵郡，只是晋时的武陵郡也有数县之地，想确定桃源入口也很困难。武陵郡的治所在现今湖南省常德，于是常德就以桃花源自居，可重庆酉阳也在武陵郡治下，其境内大酉洞因与《桃花源记》描述很像，也自称是真正的桃花源。其余自称桃花源者也都各有所据，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一篇《桃花源记》，使桃花源成为一人难寻难觅的传奇去处。陶渊明语焉不详，对桃源所在只写了武陵二字，晋时有武陵郡也有武陵县，两者全然不是一人地方，然而晋人提到武陵，估计不大可能是指一县之地，小乡小县那么多，陶大诗人未必清楚武陵县的存在，要是清楚，在明知两地歧义甚大的情况下，更不可能马马虎虎只写一个武陵，导致郡县不分。

两人最终还是打定主意来常德看看。要是桃花源是小星界，那《桃花源记》中的描述就理应是星界内部，外界景观不论多像都与桃源无干，何况现如今还有那么多人造景观，旅游胜地，种上几棵桃树便说是桃源，系上几驾渔舟便自称渔人问津之处。所以两人对所有传说与桃源有关的景点一概不与过问，他们只想追溯一条古老的武陵渔路，先「缘溪行」看看。

说到底，这条路希望渺茫得很，不清楚桃花源存不存在，不清楚在哪儿，不清楚能否进入，不清楚进入后怎样。徐青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说不定就像南阳刘子骥一样，死在寻访桃花源的路上。这渺茫的希望，多一半是用来安慰苏愚的，要是不告诉他一人救自己的办法，他只会陷入无止境的难过难过甚至暴走抓狂，可是这最后的日子，她只想快快乐乐地陪着他，随他来山水之间走走也好。

知道了桃花源可能存在的消息，苏愚连夜带徐青萝赶往机场，买了机票，徐青萝偎在苏愚怀里睡了小半夜，而后两人乘飞机启程。

理应庆幸的是，暂时没有了窥伺的敌人。如果那个诡异的强敌还在，凭徐青萝如今的样子断然没有抵抗之力。在当初陷入南柯幻境跨界一击之时，她怀疑敌人在借用水晶法阵之力，所以她卷走了两块晶石以期破坏法阵。当时她只感觉这幻境亦真亦假，不确定法阵是否真的受了破坏。直到昨夜婚礼之前，在自己的储物空间翻找衣裙，她发现那两块晶石竟然混在自己的杂物之列。

这是意外的惊喜。那跨界一击是真的，法阵的破坏也是真的，要不然敌人理应早就动手了，在找到新的水晶补足法阵之前，大概敌人很难威胁到自己，而个头这么大能量这么充足的水晶显然并不好找。虽然许多事还没弄明白，比如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是谁，她为何要千方百计针对自己，她又是怎么能对自己了如指掌，然而徐青萝业已知足了，至少能有一段安静的时光陪着苏愚。

可是，寂静的时光总是太短，驱走了老鼠又来了臭虫。早在旅馆时苏愚就提醒她「像是有人跟着我们」，到了机场徐青萝确实隐约感觉有一道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梭巡。下了飞机坐上出租车，这目光竟很快又重新出现。不过她还没吱声，就听苏愚对司机出声道：「甩开后面那辆车，它跟着我们。」

他也感觉到了。

司机愣了一下：「你俩没惹啥事儿吧？」

「没有呀，」徐青萝接过去说，「那车里有个家伙，看我长得好看，就死追不放，可我明明有男朋友。」

「我恍然大悟了。好说，只不过我得绕绕路。」

司机微微加快了车速，开始在一处小村镇兜兜转转，故意七拐八绕地跑了几个圈子，随后一头扎进一条偏僻小路。

苏愚绷着脸不说话，时而看看后面，时而望望前面。他不止警惕那紧追不放的家伙，也对此物陌生的司机不太放心。人地生疏，又是荒僻小路，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徐青萝倒是优哉游哉，显出一副烂漫无心的模样，一只胳膊挽着苏愚，头靠在他的肩头上，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支样式古拙的木笛，在那儿左看右看。

那是南柯笛。她一贯有点疑惑，此物笛子真正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它绝不只是制造幻境，只因它的幻境面对的都是真实空间，自己能借它跨界并带回晶石，那就不是幻境能力而是空间能力了。要知道具有空间能力的灵宝极为稀少，每一人都独特而强大，作何会白笛的庞氏家族只用它幻术困敌呢？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它的空间能力？

她正思忖着，却感觉汽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苏愚本能地一侧身，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方，向司机问道：「师傅，作何不走了？」

车外荒凉一片，山石嶙峋。这是绝路。

司机没有回答，直接下了车，打开后车门，伸进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而就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苏愚直接仰身空踢一脚，正中司机手腕，刀子随即掉在地上。司机反应也快，一脚将刀子踢走，同时砰一声关上车门，把要冲下车的苏愚关在里面，随后回身跑去捡刀子。苏愚推开门刚要拉着徐青萝下来，就又被持刀的司机拦在面前。

「别动！」司机咬牙切齿，面色狰狞，「信不信我把你俩都宰了？这周遭都是荒山野岭，谁也发现不了！」

苏愚冷着脸问：「你想干什么？」

「前阵子刚离婚，心情不好，想跟这姑娘玩玩。」司机冷笑了两声，「小毛孩子胆子挺肥，这么馋人的姑娘也敢带着乱跑，别怪叔给你个教训。下来！」

徐青萝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木笛，神色不变地看着两人。

苏愚狠狠地盯着司机，手脚却一下都没动，他在想办法，他不想让徐青萝直接去面对敌人。这时徐青萝的小手从背后伸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下去吧，小心点儿。」

定要小心。要**女人，谁也不会放任一人完好的敌人在一旁围观。这意味着无论怎样他都要面对一场搏斗，人在车上反而放不开手脚。

他警惕地盯着司机，一点点往车下挪。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刚伸出去的时候，司机果真迈步冲上，挥舞匕首就向自己捅来。那一刻身后方笛声忽起，司机眼神飘忽动作明显一慢，苏愚抓住时机飞快跳下车，抓腕夺刀，闪身进步，一个标准的「小手返」将司机摔到地上，刀刃带着寒气迅速抵住了对方脖子。

学了这么久的合气道，第一次实战制敌，他不知该作何处理，向车上追问道：「作何办？」

徐青萝没有回答。笛声也只响了那短促的一下。少女从车上走下来，抬眼望着阴沉的铅灰色天际一阵发呆。

那笛声就像叩响了天国之门，让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女的声线，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肃杀，却仿佛是从她自己口中发出：「那个笛子是何？……奇怪，她仿佛感知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