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深帷乱幕

两年后。九月底的一人下午。

北京一所高校校园里一阵喧哗混乱，学生老师都纷纷奔向教二楼下，层层叠叠聚起了足有数百人。人们都抬头望着六层高的楼顶。楼顶边沿，一人高高瘦瘦的男生挟持着一名粉裙子的女生，男生左胳膊死死卡着女生的脖子，右手则拿着一把匕首，手背上有红殷殷的血迹，脸上青筋狰狞，神情激动，女生面无人色，看样子全然被吓傻了。

这样的戏码在影视剧里并不新鲜，但在现实中却很难撞见。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感情纠纷，多半是因爱生恨，男生打算拖女生同归于尽。年轻人狂热的爱情加上一时的冲动和不理智，很容易引发相互伤害的行为，最恶劣的情形是直接持刀相向，酿成校园血案，当前的情况已经算相对柔和，至少还有缓冲的余地，只是楼上楼下十来个警察没人敢轻举妄动，两人的位置太靠近楼顶边缘，让人担心一阵风都能把人吹到楼下，你只能进行心理劝导，一步都不能上前，更不敢拔枪——就算一枪崩了男生，对方也极可能带着已无行动能力的女生一起坠楼。

双方各自僵持，男生极度偏执，情绪无法自控，警方的心理攻势并不见太大效果。这边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导，那边愁眉不展的中年警官悄悄拨响了电话，对面传来一人年轻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寂静而沉稳：「有命案？」

「没有，然而离命案也不远了！十万火急，还得麻烦您来一下！」警官声音很低，姿态也放得很低。

「不是说没命案不要叫我？你们自己不能解决？」

「太棘手！两条人命，时刻都有危险！」

「……好吧，在哪儿？」

只过了十来分钟，一个挺拔俊朗的年少男孩一路奔进校园，钻入了楼下围观的学生队伍。他戴着一副墨镜和一顶红色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趁人们都在仰视楼顶，悄悄靠近教学楼入口，溜了进去。两分钟后，他出现在了楼顶。就在楼顶警察要拦住此物年少人不准靠近的时候，所见的是他身影一人模糊，人已经出现在那对男女身旁，男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便被死死扣住，向内一牵一引，整个人便身不由己跌趴在楼顶上。男孩一手轻巧地抢过匕首，一手搂住差点软倒的女生，从容地将她带离楼顶边缘。

整个过程如电光火石，让好几个警察都是一愣，喊话劝导的那位更是目瞪口呆。只不过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哗啦围上来手脚麻利地制住倒地的嫌犯，再回头去看，吓软掉的女生一个人瘫坐在那儿，神秘男孩已经不见踪影。

楼上楼下，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干净利落的一幕，男孩满满的都是高手风范，整个现场一片哗然。此时男孩业已沿着楼梯迅速下楼，闪身躲进一楼无人的卫生间里。头也不抬，随手扬起一道青光，摄像头便停止了运作，随后他脱下外套，摘了墨镜和遮阳帽，扒开窗子跳出楼去。

楼后草木繁茂，空无一人。男孩大大方方从花丛后转出，边走边掏出移动电话，手指戳戳点点回着微信。

「小愚，你又乱来了。」

「笛姐放心，我很谨慎。」

「谨慎就该找个地方眯着别动啊，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小心会被鬼谷的人跟上。」

「跟上就打一架。」

「又来了……，你是资质很好，又勤奋刻苦，可毕竟才修两年，对上王张孙三家修了十来年的未必有胜算，同辈还好说，万一引出个老妖怪怎么办？再有下次，姐姐可要限制你的石头供给了。」

「（哭脸）」

「哭也没用！你一年两千的配额，已经是我的十倍了还不够，害我又为你虚报了三百，我的修行进度要是一贯跟不上配额，一定会让春叔怀疑的。」

「哦，那我自己再想办法。」

「你能想何办法？要去遍地采石头吗？听姐姐的，以后别再去冒险为那徐清罗警官做事了，除了名字读起来一样，他跟你家那个没半点关系。都过去两年了，你也该醒醒了。」

「笛姐你弄错了，我帮他也是为了修行。」

「修行？」

「嗯。」

「你，在修冥王？」

「嗯。」

「……就像你说的，要历尽残酷尝遍生死？那会不会修成一个心理变态？」

「要是我是个变态，今日就该把那男生推下楼。」

「嗯，还算良心未泯。不过冥王可不是闹着玩的，本性黑暗，又是天劫杀星，一直没人修过，不清楚会不会有不良后果，你可要量力而行。」

「笛姐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最近修行进度作何样？」

「点亮了婚神星，谷神星升到了二旋。」

「婚神星也修出来了？水、月、天、谷、婚、灶，这就是六颗了！」

「可旋级太低。」

「才两年不到，你还想像孙猴子一样，反上天去？……对了对了，既然你过来了，就先别走了，晚上系里有个舞会，不如你陪我去？」

「不去。」

「美女不少的哟！」

「没兴趣。」

「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陪我去舞会，我明年继续帮你领三百份石头，作何样？」

苏愚迟疑了一下，正想回复，忽然感觉周围生出一股异样的波动，这股波动唤起了他月亮星力的警觉，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对附近进行星术探察，这意味着这个地方的确还有别的修行人。显然这人并未发现自己，不然就无须采用这位大范围的探察方式。对方的星术一放即收，他也没有立刻抬头张望，而是又捧着移动电话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周遭。

两年的刻苦修行，让如今的苏愚看上去硬朗而沉稳，身上还流淌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神秘气质，个子也长高了不少，身材挺拔俊秀，在校园里一走，有着十成的吸睛率。

没发现何可疑的人。倒是两个女生从身旁路过，悄悄回头看了他两眼。

当然他对此毫不在意。往远处看，楼下围观的人们都在四散退却，警察也压着那名男生上了警车，准备打道回府。那给自己打电话的徐警官还在四处观望，想必是在寻找自己。其实他并不认得苏愚，苏愚只是以一个超级英雄的身份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从未以真面目在他面前出现过，他也不知道苏愚怎么会会帮他。其实最开始的接近只是因为他的名字，偶然听到有人喊「徐清罗」，苏愚刹那间便神魂失守，泪流满面。

他作何会忘记他的徐小萝呢？

那天突生剧变，他被打昏带走，醒来后曾央求庞洛春回去找徐青萝。庞洛春实在拗只不过，也为了让他死心，带他回到了夷望溪上，看到了满溪漂流的木屑，都被灼烧成焦黑的颜色。尽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徐青萝的下场可想而知。苏愚失魂落魄，只清楚坐在溪边流泪不止，庞洛春无奈，只好又把他打昏带走。

他成为了庞家的修行人，当然他不需改名，仍然姓苏，这是为了隐藏身份。庞氏对修行人的保护极为严密，整个家族树茂根深庞大无比，除了好几个守护者，无人清楚修行人的存在，修行人与修行人彼此也不相识，苏愚自始至终也只认识庞洛春和白笛，前者是晶石宝石行业的超级大鳄，是他的修行供养者，后者是一名大四本科学生，也是他唯一的修行同道和姐姐。

没有徐小萝的日子，他的世界里除了不断修行，就只有这两个人，再就是这位徐警官。

徐警官肯定想不到苏愚就在附近优哉游哉地散步，这次又没见到庐山真面，只好怀着无限的崇拜和憧憬失望离去。

苏愚靠着一棵核桃树叼着一根草叶，百无聊赖般地在校园里寻觅了一番，也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便在喧哗四散的人潮里，他终究给白笛回复了两个字：「我去。」

「那一起吃晚饭？」白笛问。

「不了。」

「……好吧，七点钟，综合楼四楼会场见。」

七点钟，还有一段时间。苏愚收起手机，把手插进兜里，一个人沿校园甬路溜达，下意识地走到了女生楼下，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的红色蘑菇亭，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两年前一对少男少女在亭中对坐的影子。他静静地看了很久，又黯然地闭上双眸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由得想到又快到国庆节了，两年前的此物时候，自己跟徐青萝认识没多久，也跟张瑶认识没多久，正是处于跟张瑶在小花园练习舞台剧的时间。

张瑶。

这名字如今也常在他心底翻腾不休。他不再是被挖掉记忆的那人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回身走了，信步出了校园，走到对面的小公园里。时隔两年，再次坐在公园尽头的小亭子中间，他闭上眼睛，默默无语，好一会好一会，有泪水从眼眶中忽然涌出。他任凭这泪水无声地在脸上流过，无声地凭吊那为他舍弃一切的女孩，那穿着红裙子跟她拜了堂的女孩，那早已被他当做妻子的女孩。

一声声「苏小愚」，活泼甜蜜，犹在耳边。

好想再听一次。

只是再听一次，又怕肠断。

他就这样一贯坐到暮色渐沉，而后站起身出了园子进入学校，直奔白笛所说的舞会场地。续了两年长发的白笛此刻正会场门外翘首以待，格外少见地穿了一身红色连衣裙，打扮得既优雅又艳丽，远远看见，让苏愚不由得呆了一呆。这裙子跟徐青萝当年常穿的那款一模一样。

也不知白笛这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忽然觉着有点别扭，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正这时会场门一开，一个穿白裙子蓝衬衣的女孩浅笑出了，抬起头向苏愚这边招呼了一声「孙……」，招呼尚未打完便骤然停住，脸上的笑容也僵在那里。

她直愣愣地看着苏愚，苏愚也直愣愣地望着她。少顷，他洒然一笑，上前叫了一声：「有礼了，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