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骄傲卑微

王一殇已经走到张瑶身前，正淫笑着向蜷缩在墙角的女孩出手去，感觉到背后生风，连忙向一旁侧身闪过。苏愚一掌打空，却是五指倏然一张甩出一道蓝色印符：「六欲迷界！」

王一殇眼前一切忽然变作一团斑斓扭曲的色彩，再也分不清是人是物是天是地，耳中响起极度杂乱的声线，尖锐处简直能划破耳鼓，鼻端一应腐臭烂酸的气味直冲顶门，搞得他既急切地想要掩住口鼻又迫不及待要掩住耳朵，但他何都不敢做，心中浮现一个可怕又可恨但已成死人的名字：「孙昭阳！」他厉啸一声，一回身将周身裹在蓝色屏障之中，但一只通体燃烧火焰如小太阳般的拳头霸气地击透屏障直直捣在他前胸，胸骨陷落，屏障粉碎，另一只手五指尖锐如刀直插心房！

不过是瞬息之间，噗地一声，血光飞溅，跟前浊滥的世界猝然崩散，王一殇注意到了苏愚蒙着黑巾的脸，黑巾上溅了几点殷红的血迹。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眸，张嘴想说什么，看口型好像是「你……你……」，但一个字都没能出口就倒在地上。

星术强大、狡诈如狐的王一殇，就这样被摧枯拉朽般灭杀！

夜风吹过，苏愚看着自己的手，竟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这就是孙昭阳生前的实力？

「感谢……！」他灵魂深处又响起了那个声线，「终究大仇得报！……可恨我色迷心窍，竟被这小人暗害！」

「我也该谢谢你，不然我就死了。」苏愚在内心里说，「你能在我星府中一贯存在？」

「本来能够，……但我用力量强借你的身体，会一次性消散。」

苏愚感觉周身散逸而出的黑气越来越多，不禁皱起眉头：「魂飞魄散？」

「是！……但我……无悔！我喜欢张瑶，我不能……让她受伤……害！」

苏愚抬眼看着氤氲弥散的黑气，想起舞会上那张傲气却稚嫩的脸，那双虎视眈眈生怕自己抢了他女朋友的眼睛，他忽然心中涌上一股哀伤。

因为年轻，有谁不会犯错误呢？有些人犯了错误还有机会，有些人却因此失去了一切。

「愿你安息！」苏愚闭上双眸。

「感谢！……能报仇……能……救她，真……好！真的……谢……谢……！」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至彻底消失。苏愚再睁开眼时，再也看不到一缕黑气，内视星府之中，之前点亮的太阳、火星和海王都已重新熄灭，而随着王一殇的死，自己的星轮真锁也提前解开，一应星体重新点亮。

苏愚长吁了一口气，一低头，却见依然蜷缩在地的张瑶正仰脸望着他，如水的眸光里满是复杂之色，有震惊，有疑惑，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见对方低头看过来随即又背过身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连忙运转星力暂时接续了断骨，抬手唤起一片云雾，云雾螺旋状自上至下遮掩住她的身子，看起来就像剪裁得体的素白罗裙。

那颗冥王种子依然沉没在黑暗中，寂静如初，仿佛永远都点不亮打不开，可它却在未苏醒的状态下展示出如此强大的能力，这在苏愚的修行生涯中还是从未有过的遇到。以极小蕴含极大能量，象征黑暗、爆裂、神秘、死亡、灵魂……破碎谷星与神劫杀手的纠缠混合体么？还真是很奇妙的一颗星啊。

等她再抬起头，苏愚则在低头翻检王一殇的尸体。实际上尸体外观还是孙昭阳的模样，穿的也还是孙昭阳的衣服。苏愚找的是他身上的储物芥子。佛语有云「芥子纳须弥」，说芥菜子能够容下巨大的须弥山，后来修行人便将随身携带物品的空间称为芥子。它们一般是通过木星的扩张能量与土星的收缩能量相结合，经修行人用特殊工艺制作出来，外观微小，但内里藏有不小的空间。苏愚是没有的，但庞洛春有一个，那是一人戒指。他猜测孙昭阳或者王一殇或许会有，其中必定藏有一些修行用的东西。

可惜何都没翻到。没有戒指，没有手镯，没有任何疑似内蕴空间的小物件。

苏愚有些灰心，感受到张瑶注视过来的目光，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起身他便准备走了。该救的人救了，该杀的人杀了，打扫战场交给张瑶即可，他不想再做耽搁。只是转身之际，忽听张瑶微微说了两个字：「扣子。」

他不由停住脚步来，诧异地看了张瑶一眼。显然，女孩清楚他在找何，这是极明显的提示。他又低头看了看王一殇的尸体，发现洇染着大片血迹的衬衣上，果真有一人不太一样的铜扣子。俯下身一把揪下，以水星能量探入其中，果然找到了一人空间，大概有一立方米，里面有各种日常用品，几本书册，以及一小堆晶石，都是绿色的修行石，其中含有充沛的谷星能量，比苏愚平时用的好了不知多少，略略一扫，其中能量足有四五千份，可以供自己用上两年。

丰厚的收获。苏愚心情有些澎湃，收起扣子就想走了，只是走出几步忽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张瑶。张瑶依然站在原地，冷冷清清地，用溪水般清澈的眸子瞧着他。苏愚一时有些踌躇。

若不是张瑶提醒，这些晶石自己一块都拿不到，都会落在张瑶手里。能够认为张瑶以此来报救命之恩，可要是她不说，自己的确全然不知道。这些东西难道她就不需要？那不可能，只要走出鬼谷，这就是修行的唯一途径。但她宁愿拱手送给自己，这是道义，自己也不理应全部拿走，这也是道义。

再贵重的东西，都抵不过一颗纯净的心。

是以苏愚又走了赶了回来，从扣子里拣出十几块最好的修行石，大概有一千多份能量，向张瑶递过去：「你的。」

这是苏愚蒙面现身后方第一次开口，他刻意变换了声线，但说多了还是怕有被认出来的风险，甚至他不乐意再正脸面对她。他注意到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波澜，微微低了低头，手指轻轻动了动，但没有接。的确如此，她还是需要的。所以苏愚俯下身，把石头放在她脚下，她赤裸的雪白双足向后缩了缩。

苏愚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他的身影挺拔如松，迅速穿过夜色，消失在校园深处。

其实在他渐行渐远的某个瞬间，张瑶很想喊出那冲到嘴边的名字，可是嘴唇蠕动了几下，她还是忍住了没叫。低下头，看着脚边绿莹莹的晶石，她心里五味翻腾，不知是何滋味。

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他呢？他不是不能修行吗？他不是一贯低贱卑劣得像个废人吗？

可他明明却救了自己，匆匆用黑巾蒙上脸，只不过是怕自己认出他罢了。可那双双眸早就出卖了他，以前每晚去小花园赴约，她注意到的就是幽暗里那双双眸，没有明亮灼人的光彩，却永远温润纯净，不见一丝浊杂。她太熟悉了，不可能认不出，若能不认出来倒好了，她宁愿一无所知，这样自己就仅仅是被一人不相识的人救了而已，不用去纠结，不用去愧疚，不用想面对却无法面对，不用有尊严被无情粉碎的羞耻。

偏偏就是他，那偷偷喜欢自己却被自己践踏过的家伙，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践踏了自己，——不止是被他看了摸了抱了，更是被他不计前嫌不顾生死地救了。

她默默地蹲下身子，伸手将那一小堆晶石抓在手里，光洁温热的触感传来，两滴泪水无声地自脸颊滑落。流到嘴边，滋味是那么咸涩。

还有这些石头……这是被怜悯了吗？被施舍了吗？她本来理应拒绝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真的想要。同是修行人，在他面前，她业已没何可骄傲的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被家族放弃，却一心还想修行的女孩子，也只不过是匍匐在人间仙路上的一粒卑微，若不是心中这股执念，又怎么会被奸邪的同门所趁？

半晌，她站起身，挥手祭出一道火焰，将地上的尸体焚烧殆尽。随后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晶石，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孙昭阳和王一殇都死了，她要尽快联络族人，告诉他们鬼谷王氏的阴谋。

她消失在夜色中没多久。苏愚便又从某个拐角处转了出来，朝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倚在墙角处，微闭双目，展开他的虚无心界。

王一殇的灵魂还在这个地方，他想试试把它收掉，尽管这个人是自己杀的，可是料想也不会出何岔子。当心界展开，王一殇徘徊游荡的影子立刻向苏愚靠拢过来，它张牙舞爪，试图在他身上乱抓乱咬，但都徒劳无功。他听到它癫狂的心念在喊：「是你！是你！……你杀了我！杀了我！……」

这是第二个修行人的灵魂，果真还保存着部分灵智，跟普通人真的不同。

苏愚没有跟它沟通，直接伸手探入那片黑影。星府内的冥王种子还像之前一样，忽然一动，就将整个黑影吸入其中。他并无任何不同的感觉。冥王种子也还跟之前一样黑沉沉如同漩涡，不清楚何时才能真正苏醒。

灵魂到底是什么，苏愚直到现在还没弄懂。他只是靠自己独特的情绪能力去感知灵魂，感知到的也只不过是一团情绪罢了，灵魂中还有其它些许何东西，他并不清楚。大概它是保留着部分修行所得的能量的，不然修行人没道理跟普通人不同，孙昭阳更不可能让自己暂时重燃星府。希望终有一天能自由运用这种能量吧。

苏愚正思忖间，衣袋里移动电话忽然震响，摸出来一看却是庞洛春的电话，按下接听键，他有气无力地追问道：「叔，这么晚了有啥事？」

「你在哪儿？」庞洛春的声线一本正经。

「在家呗，睡觉呢。」

「是吗？我怎么没注意到你？」

「……你又私闯民宅？」

「你能够去徐警官那儿告我。」

「还是私了吧，给几块石头抵罪。」

「要石头是吧？好说，我来就是为了给你个赚石头的差事，也省得你整天没事儿胡闹。」

「哦，什么差事？」

「刚刚出了新闻，山西姑射（注：读「夜」）山附近发现墓葬，据说不晚于商代，有古星图出土，考古队此刻正发掘，你过去探探虚实。」

「姑射山……，你怀疑有星器灵宝出土？」

「前提是要是墓葬是真的。」

「好，次日就去。」

挂断电话，苏愚又站在那儿思量了一会儿，也悄然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