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愚站在旅馆二层楼的窗前,望着窗外黑乎乎一片的寂寞山林。姑射山虽不是籍籍无名,却也远非繁华热闹的景点,白天看不见多少游人,到了夜晚更是冷清。一般的游客上午进山,逛完好几个景点下午即可离去,并不需要住宿,是以旅馆里也很冷清。最近住宿的倒是比平时多了不少,大多是大大小小的媒体记者,只为对姑射山墓葬的考古大发现进行跟踪采访。除此之外,就是自己和张瑶,以及好几个看似寻常或不寻常的年少游客。
能够肯定,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孩是修行人,跟在女孩身旁的清秀男孩大概也是,其他人身份存疑。他知道,自己在怀疑别人,别人也一定在怀疑自己。他只能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游客,纯粹的游客。是以从一下车开始他就举着移动电话不断拍照,又从旅馆服务员手里花财物买了本景区旅游指南,把那几页印得并不精致的图册翻得津津有味,一脸傻乎乎的新奇与兴奋。
没有人对他太过留意。要说举止,他是中规中矩,那个「酒红色头发」高调而且嚣张,似乎恨不得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她也确实做到了,热裤长腿,魔鬼身材,一进旅馆便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要说长相,帅哥也绝不止苏愚一个,骑单车来的青年更显得帅气阳光,其他人也逊色不多,暂时还轮不到眯在一边儿看风景的苏愚抢镜。
当然你不能只看风景,美女当前,一眼都不看反而惹人怀疑,是以苏愚的目光还是在「酒红色头发」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故意贪婪放肆了一点,在对方瞧过来的时候笑一笑,再若无其事地低头看宣传册。张瑶下车时,他又毫不吝啬地把目光投给张瑶,欣赏一番才乖乖收回。可惜只是做做样子,两个女孩虽各有千秋,却都没能真正入他的眼。
他不会傻到再拿晶石出来修炼。这种场合,手里扣着一块石头,别人分分钟就能看破你。他把有关修行的东西都放在纽扣芥子里面,全身星力也都用庞洛春教的星术收敛好。这星术名叫「云遮月」,就是张瑶之前躲过徐青萝搜身的那法门,在鬼谷弟子中间流传甚广。然后在自己室内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会儿,他就走下楼去,准备到一楼餐厅吃个晚饭。
一出门,正遇到张瑶,两人近在咫尺,却只是陌生人般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默默下楼。其实这无异于告诉苏愚,张瑶确实清楚了昨晚救自己的人是他,只是不想说破,此时的不理不睬,却是对他最好的保护。苏愚很默契地接受了她传递的好意。不到万不得已,鬼谷的这汪浑水他不想蹚,尽管王氏杀了他的父母,他也无时无刻不想为父母报仇,可是以他目前的修为显然还不是时候。
餐厅里热闹非凡,让人怀疑所有的旅客都聚集在这个地方,有像他们这样二十岁上下的年少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男男女女,三三两两。「酒红色头发」和同来的男孩也在,在他进门的时候,女孩还向他瞧了一眼,眼神里跳跃着几分莫名的狂野和躁动,如果苏愚再有经验些许,就能从中捕捉到一点挑逗的意味。可惜他只是视而不见地移开了视线,单独找了张空桌落座来。
张瑶紧随其后迈入门来,清绝的容色很是吸引了些许目光。这似乎让「酒红色头发」很不开心,冷哼了一声,仰脖一口干掉了杯子里黄澄澄的啤酒,玻璃杯被她重重撴在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满室都是用餐的人们,不乏杯盘撞击之声,这声线并不惹人注意,可苏愚听来却格外刺耳,他注意到张瑶的裙摆无风自动,剧烈地晃了几晃,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也暗暗掐了一人手印,脸色一刹那苍白了几分,而那只完好无损的玻璃杯忽然就遍布裂痕。
「酒红色头发」同桌的男孩若无其事叫了一声:「服务员,再拿个杯子!」就像呼应他的要求似的,话音刚落,那只玻璃杯就遽然变成一堆碎渣摊在桌上。
这是一次看不见的交锋,张瑶看似吃了一点点小亏,但另一方也并非全胜。让苏愚比较在意的是,邻桌一人女孩像是也微微侧了侧头,显然她也注意到了那只杯子的声音,只是她的动作很克制,幅度很小,可正因如此才更让苏愚觉着不同寻常。而女孩同桌的一位记者大叔正在对她侃侃而谈,完全没留意到周围的动静。
苏愚心里又记下了一张新面孔:短发,苹果脸,一笑有两个酒窝,寂静而可爱。只不过紧接着,又一张面孔就清晰地浮现出来,就是那骑单车来的运动型阳光男孩,他单独坐在一张台面上,笑着朝张瑶挥了挥手,张瑶也对他微微点头,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
「酒红色头发」不屑地朝两人瞟了一眼,只是旋即她神情一僵,右手迅速掐住左手手腕,旋即拍打了一下,手腕内关穴的部位便现出一个细细的红点。
苏愚猜测,她是被孙家的血隐蜂袭击了,那隐形的小东西最喜欢从手臂气脉钻入体内。但显然这只血隐蜂没有收到何效果,大概主人并未全力催动。他又偷眼瞧了瞧那阳光男孩,不出意外,他理应就是孙家派来的探路人。孙张联合,另外一面九成九就是王家。
庞洛春曾经说过,一见面便各种明争暗斗,这就是鬼谷人的常态,只不过不这时期会有不同的合纵连横,目前是苏庞业已出局,必然是孙张联合对抗王家。一般来说也不会真正的打杀,以相互之间的试探和阻挠为主,轻易不出全力,眼下可不就是这个样子?可是王家刚刚阴谋败露,而孙家的天骄之子也方才被杀,这几个人仍然这般小打小闹,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耐心。
苏愚在这边奇怪,张瑶在那边也觉得奇怪。孙昭宁还像平时一样乐呵呵的,全然不像方才死了亲弟弟,更不像要对王家施展雷霆手段。她清楚对方一向心计深沉,远不像表面看来的这样爽朗阳光,或许另有打算也说不定。再者孙家毕竟不是张家,虽然暂时联手,但他终究是在为孙家争取利益,自己是张家人,他不会什么都告诉自己,自己也不能何都问。
整顿饭孙昭宁谈笑风生,讲的都是在外界游历的趣事,只字不提修行,不提他的弟弟,也不提这次的任务,只是在用餐完毕,两人一起走出餐厅的时候对张瑶低语一声:「十一点钟,趁夜去发掘工地看看,一起?」
走出餐厅前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苏愚还在角落里边小口小口抿着啤酒边瞧着窗外的夜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她不由得在心底幽幽一叹。不知何原因,也许是被苏愚救过的缘故吧,她忽然觉着跟着他才更安全些。可惜她不能。
张瑶稍作犹豫,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答应下来。本来她专门带了学校老师的介绍信,能够光明正大去考古现场参观,不需要夜探工地,但是孙昭宁要去,她也只能一起行动,因为她不知道王氏姐弟有什么打算,不能给他们以二对一的机会。
苏愚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彼处面有种隐隐的渴望和不安,那极细微的情绪触摸着他的脸,勾起了他一点点的疑惑。照理说张瑶理应更信任那位孙家少爷才对,但显然她在寄希望于自己,这说明跟对方的谈话并没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抑或者说,那姓孙的并不可靠。
他有点纳闷,只不过更让他纳闷的是那位王家小姐的火辣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被对方盯上了,那目光里的情绪没有猜疑没有忌惮没有敌意,只有赤裸裸的欲望,能把他燃烧殆尽的欲望。他觉得自己并未给过对方何暗示,难道是只因那好几个貌似放荡的眼神?
他不敢再呆下去了。一口干掉杯子里的啤酒便逃也似地走了了餐厅。
回到房间里,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玩移动电话,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庞洛春发个消息或打个电话通报一下这边的情况,忽然便接到一条陌生人发来的微信申请:「是不是205房的帅哥?今晚我去你彼处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