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猫铁室

林暮顺着楼梯爬到三楼，按照借阅处那位女登记员的叮嘱，在藏书室紧闭的门前晃了晃胸前的身份牌，室门便向两侧自动打开。这在科技发达的另一人世界是很简单的事，却不知这边是怎么做到的。林暮又好奇地瞅了瞅手里的木牌，眼看大门像是有重新闭合的趋势，这才赶紧钻了进去。

进门之后林暮才发现，里面只是一人方形的空旷室内，不足四十平方大小，室内正中的地面画着一人巨大的圆盘，几乎占去室内四分之三的位置。那圆盘被切割成十好几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都涂着不同的颜色，整个看上去很像那个世界娱乐用的飞镖盘，只是不少扇形区域里充斥着花花绿绿的涂鸦，令人感觉极不舒服，很有恶作剧的意味。不过，让林暮感到最好奇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圆盘中央上方吊着一只漂亮的花篮，那花篮像秋千一样在荡来荡去。

他愕可立，仰起小脸望着那只荡来荡去的花篮，感觉像是走错了地方，不小心来到了儿童游乐园。他倒也蛮想上去荡荡秋千，可是花篮挂得太高，他上不去。他正想回身出去，却见花篮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而后一人吃剩了小半块的苹果蓦然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在林暮脚下。

可是我介意！林暮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满眼好奇地看着那个花篮，那实在不是个多大的花篮，连他这样的孩子都装不下，作何会装下一人大叔的呢？他猜想着里面会是怎样一位形象猥琐的矮个子叔叔，竟然在这里荡秋千，还乱扔苹果。他俯身把苹果捡起来，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追问道：「叔叔，我在找藏书室，您能告诉我作何去吗？」

花篮里有人？林暮不由得揉揉双眸，看看地上的苹果，又仰起脸去看那只花篮秋千，这时却见那摇摆中的秋千忽然诡异的停住，以45度角悬挂在半空之中，同时传出一个懒洋洋像大叔的声线，只是语调十分滑稽：「啊对不起，又乱扔垃圾了！只不过我不介意你把它捡起来吃掉。」

「这儿没有叔叔，只有狼大人。」那声音抑扬顿挫，有着一种拿腔拿调的傲慢。

「狼，大人？」这名字怪怪的。

「嗯——，很好！狼大人是三楼藏书室的守门人，也是迷途孩子的引路者。看看你的脚下，那就是狼大人为你们准备的空间传送法阵。作何样？很壮丽吧？」那声音洋洋自得地说着。

壮丽？林暮瞅了瞅地上那些乌七八糟的涂鸦，尽管不懂绘画，但他觉得换自己来画理应比这要好些许。这是传送法阵？依稀记得计老先生说过，传送法阵是修行土星和木星的人才能构筑的一种空间法阵，能够带人去往要去的地方，可这东西要怎么用？他只好又仰起脸问：「狼大人，我想找花精和药剂方面的书。」

「哦——很好很好！狼大人最喜欢勤奋好学的孩子了，尽管聪明的狼大人觉得，除了魂印学那些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但善良的狼大人还是会帮你打开通道。」

狼大人说着，从花篮里洒下一道黄蒙蒙的光环，那光环落在圆盘当中，顿时激起一道道水波一样的黄紫光纹向四周扩散，地上那些涂鸦就像正经历雨水冲刷般迅速淡去乃至消失，这时圆盘凸出地面成为两寸高的石台，每个扇形区域都浮出好几个闪光的指引文字，终究有了一点传送法阵的样子。

林暮站在法阵前，呆呆望着眼前一幕幕神奇的变化，感觉就像在看电影，只是无比真实。这修行人的「戏法」激起他心底浓重的好奇和兴奋，他真希望这「戏法」一直持续下去，或者再多变几个。只不过狼大人的话同样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何说这些东西没用？他所说的魂印又是何？

「法阵开启咯，想看哪类书，自己找到类别，踩上去。不过，狼大人不介意你先赞美一下狼大人高妙的法阵构筑技术……呃！」

那骄傲的声音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而后花篮里爪子一扬，一只完整的苹果嗖的一声飞出来，直奔林暮身后方的大门。林暮还以为是打向自己，吓得一抱脑袋，却听身后方传来清凌凌如山泉叮咚般的声线：「臭猫，你又乱扔东西！」

是小姐姐！她也上楼来了？臭猫又是谁？林暮一头雾水，转过头，却见林佩璇捡起地上的苹果正扬起手向花篮用力投去，而那花篮里还在传出抗议的声音：「我现在不是臭猫，我是狼大人！……喵！」

苹果准确无误地砸进了花篮，那抗议声随即转为惨烈的猫叫，此时悬挂花篮的绳子忽然消失，那花篮也凭空不见，瞬息间便出现在林暮和林佩璇两人中间的地板上。林暮这才看清，花篮里装着半篮子红红绿绿的苹果，一只比成年猫个头小了一半有余的白猫站在苹果堆上，两只爪子扒着篮筐边缘，正面对林佩璇兴奋地胡乱扭动，嘴里叫着：「你打到我了打到我了！我们换一人游戏好不好，换一人！」

林暮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觉得世界有点错乱了。何叔叔，何狼大人，通通不存在，就是这么一只小不点儿的白猫在捣鬼。这只猫居然能口吐人言，尽管神经像是不太正常，可说话字正腔圆，听它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还是三层楼的守门人。

这里的守门人是一只猫！

那篮子的高度超过林佩璇一半，且装有不少苹果，以林佩璇的力气，原本这一脚根本不能让花篮挪动一分，哪知花篮却半边离地，接着便前后不停地摇晃起来，就像一只海盗船。白猫则随着篮子的摇晃如喝醉了酒般摇头晃脑，嘴里一边叫着：「你弄坏了我的床！这是林凤山给我的雇佣费！我要去告诉林凤山！我要让他赔我一张更大的床！」

林暮正惊奇不已，却见林佩璇抬起穿着凉鞋的脚用力踹在花篮上：「去扮你的狼大人！不要烦我！」

「去吧去吧，我爹的星兽里面就你最无能还最烦人，早就忍不了你了，快叫他看看你作何在这里守门的，乱扔垃圾，撒谎骗人，装腔作势，贪玩成性，乱涂乱抹，乱喊乱叫……，快叫他跟你解了契约，省得把你丢在这儿惹人生气！」

林佩璇一张小嘴千伶百俐，数落得白猫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下子垂头丧气地没了精气神。林暮静静地在一旁听着看着，忽然觉着姐姐虽然不喜欢自己，但还是留了情面的，至少没有跟自己吵架。

短短时间，林暮对林府对修行世界的认知也加深了不少，许多问题也潮水一样涌进了脑子：这只猫真是父亲最弱的一只星兽吗？那父亲有几只星兽？最强的是什么样子？父亲到底有多强大？……

他越发觉得这是一人无比奇妙的世界，可惜自己却不能修行，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沮丧。

白猫尽管泄了气，却依然扒着苹果篮子满腹委屈地辩解：「我，我来这儿才不是只因无能！林凤山说他的孩子一定会喜欢我，一定会陪我玩，是以我才答应来看守藏书楼的！但是你不喜欢我！」

「我作何会要喜欢你这么幼稚的家伙！」林佩璇又道。

「那你还给我带好多苹果，上次还跟我玩苹果打狼的游戏！」

「我，……那是我看你一人人在这里可怜！」

林暮看他们吵得越发缠杂不清，好像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何况他也不想插嘴，便一个人悄悄走开。他绕着圆台法阵转了一圈，看到三个扇形传送区分别显示着「矿物晶石」「精油花精」和「草药药剂」字样，只是没有找到有关魂印的区域。「狼大人」提到的魂印真是个神秘的东西，藏书楼里竟然也没有，他的好奇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暗自思忖以后一定要找老先生问问清楚。

他对晶石和药剂多少了解一点点，唯独对花精还完全不清楚，想了想，便迈步登上了标有「精油花精」的传送区。刹那间，他感觉身体一轻，就像化作了一阵风，只是刚想低头查看一下身体，就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藏书室内，一座座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排布得密密麻麻的书籍，看得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儿的书比他去过的那家书店还要多好多！况且这还仅仅是一间藏书室！

林暮不觉欢叫一声，像饿狼看见了肥美的羔羊，恨不能四肢着地飞扑过去。他从第一排书架上开始翻起，发现果然都是些介绍花精的书，《花精调配秘钥》、《秘传吴氏花精》、《花精修行》、《花精与天星十道》……他一本本翻望着，寻找适合自己阅读又比较全面的入门读物，他并不清楚这些书都是父亲林凤山依托强大实力搜集而来，比市面常见书籍更为深入专精，但此物七岁的孩子仍然就像掉进了宝藏之中，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林佩璇仿佛看到了他身上的光彩。小女孩紧随其后传进来，站在他身后不极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专心致志地挑书，望着他踮脚尖、踩板凳、抽书、捧读、翻页、思索，不断重复，她能深切地感觉到他的全身上下每一人细胞都在歌唱在舞蹈。她忽然有种看不清眼前男孩的感觉，此时他根本不像一人七岁的孩子，因为她从没在三个哥哥身上看到过这种钟情入迷的神态，而他们年龄最大的已经十八岁。

林佩璇并不知道，人生的早期经验是如此重要，会让一人孩子爱上给他带来乐趣的任何东西。一只布娃娃，一人玩具，一块泥巴，一洞蚂蚁，奶奶的老故事，爸爸的纸飞机，妈妈的摇篮曲，无一不是乐趣，但是有些缺乏持久深入的吸引，有些则无法得到无法拥有。林暮的童年只有书，只有书里编织的梦幻世界，可让他借以暂避现实的残缺，只有书里给予的知识和能力，可以给他坚持的信心和勇气。

他需要着，热爱着，习惯着。这样的他刚好被林佩璇注意到。

可林佩璇是生着气的。本来她跟上来想看林暮读些什么书，却忘了三楼还有个活宝般的看门猫。她曾经给那只猫送过两次苹果，偷偷陪它玩过，却不想让任何人清楚此事，生怕别人笑话她幼稚。可偏偏全都让林暮撞见了，于是恼羞成怒，把白猫骂了一顿以证清白，而后甩脱它追了上来。

在林暮选定了一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林佩璇像一只黄雀看到捕蝉的螳螂迅速出击。她从林暮身后方一探手，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把书抢到手中，在小男孩愕然地目光中双臂合拢搂在胸前，从容说道：「我正想借这本。」

「姐姐……」林暮伸手想把书讨赶了回来，那是他挑了好久才选中的。

「叫姐姐也没用，这本来就是我以前选好的，忘了拿走。」

林佩璇摆摆手，用悠然平静的眼神告诉林暮，我就是要抢，我抢定了。她很想看此物温和秀气的弟弟发飙的样子，印象中他从没动过火，要么天真阳光，要么萌呆可爱。她看他刚刚对书的喜爱，感觉他一定会因此发火，她有些戏谑地望着他，等着，随后就看到小男孩浅浅地一笑，浑然不在意地又去其它书架挑书了。

林佩璇忽然有种有气没处撒的感觉。她忍不住跺了跺脚，恨恨地跟了上去。

两个小孩在藏书室一待就是半个钟头。林暮挑一本书，林佩璇就抢一本书。林暮挑了五本，林佩璇抢了五本。最后林暮回过头来，望着小姑娘气鼓鼓地跟在后面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很认真地问：「姐姐，会不会太多了？你累不累？」

林佩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借的，关你什么事！」

林暮摸了摸后脑勺，仿佛真的怕累到了姐姐似的，不再找书，回身就往门外走，他在门前晃了晃手里的身份牌，人就倏然从藏书室消失，回到了三层楼的传送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发现那只花篮又回到了秋千模式，白猫正不知在里面哼唱着何曲子。

林暮没有离开，而是又绕着传送阵转了一圈。先前他就在阵里看到了好几个很能引发好奇心的字眼，他想要不要也进去了解一下，比如这个，星术。他记得老先生说过，修行获得不同的星力以后，能够学习一些运用星力的法门，这些法门就叫星术。高超的星术都是各世家、宗派、教廷的不传之秘，没有特殊的机缘难以学到，当然，不能修行的他无论怎样都学不到，可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

太好奇了，就像路过一整个藏书室的武功秘籍，不进去瞧一眼一定会觉着终身遗憾。林暮站在传送台前犹豫了一下，便一步踏入了星术区，消失不见。

林佩璇紧随其后，只是站在传送阵前注意到星术二字，不由得蹙了蹙眉。她自然知道星术是什么，这种书只有藏书楼第三层才有，况且只有修出星力的人能用，目前出入这个地方的只有三个哥哥。难道林暮业已在修行了？不对，他才七岁，星府还不成熟，不可能修行的！管他呢，想那么多做何，他去哪里就跟去哪里！

于是漂亮的小姑娘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也跟着踏入了星术区。在身体一轻眼前一黑之后，她注意到自己来到一人奇怪的空室内，跟白猫那个传送间大小相仿，只是空空荡荡，何都没有。而林暮就站在她身前不极远处，也在傻乎乎地四下打量，一副茫茫然的样子。

天花板是严密封死的，四周都是铁壁看不到门，地面也是清一色的青石地板，连条缝隙都没有。整个室内就像一人铁笼子。

打量完毕之后，两个小孩禁不住对望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里注意到了畏惧。毕竟是从未有过的进来这个地方，不知怎么会会是这样。正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人奇怪的声音「咦」了一下。这声线像是来自四面八方，让人搞不清是从哪里发出。两个孩子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