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一个月后,大年三十的下午,他又出现了,他在大门处探头往里望的时候被我看见了,我赶忙走到门口:「新年好新年好,您快请进。」他今日的鞋是干净的,却还是那一双。他拱手跟我出声道:「新年好,今日就你一人人么,我是不是来早了,你们是不是还没营业。」我回答他:「他俩去买年货去了,今日年三十,我们先来准备准备,罗罗跟家里人吃完年夜饭再过来。」他微微的「哦」了一声,我看他站在门口发愣,赶紧出声道:「来来来,快进来。」他迈入酒吧,又朝着他的角落坐下,我问他:「您今日不和家人过年么。」他笑着摇了摇手,笑里有些许无奈。我又给他接了一杯柠檬水后便又忙去了。
林和房东买了好多火锅的配菜,一进酒吧房东就兴奋的喊:「嘿礼儿,我跟你说儿,你今天是有福气了,咱来桂林也三个多月了吧,咱今儿翻了三个菜市,找到了这羊蝎子,今晚咱弄个火锅,我可想死这口儿了。」朝他笑了笑,他转身看见老梁头坐在了角落,又跟老梁头说:「嘿大爷,您也在啊,今晚一起整点儿?」老梁头没有答应,也并没有拒绝,倒是面色有些难堪与不好意思。
老梁头最后还是架不住我们三人的轮流邀请,落座与我们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我们不知道为何老梁头会在年三十出现,也不清楚为何他最后会留下与我们一同吃年夜饭,但就如同我们三人一样,若不是孤苦伶仃,谁又愿意在团圆夜流落在外,更何况一人年过半百的老头,自然更希望与妻女一同欢笑。我们没有问他,只当是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一起同饮,一起聊天。
吃饭时老梁头也很是沉默,我们从这顿饭上对他的了解也甚少,只知他是一人货车司机,也只知他姓梁。至于为何每月只来一次,他说只是发了工资,而他每月来酒吧时便是工资发下来的日子。我还问他为何总要把钱留下,他只言语规矩不能坏。房东对他印象甚好,不停地说着「局气」、「讲究」,不停地夸着「爷们儿」。
年夜饭后,老梁头来的次数也多了,不再局限于发工资的日子,可能是一顿年夜饭后与我们都熟络了起来,每次也不再纠结一壶水多少财物,我们也偶尔请他喝杯酒。
二零一八年三月十日
老梁头最后一次来酒吧的日子。
他这次来时,穿上了新衣服与新鞋,他也没有坐在角落,反而来到了吧台,我和林此刻正吧台坐着聊天。他从未有过的在「苦茗」点酒,他要了一杯「教父」。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他喝下一口酒后,便放下酒杯说了一句,说完便又喝了一口。我和林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我开口问他:「怎么了。」他用了第三口把那杯酒喝完,嘴里嚼着那块橙皮,淡淡的说了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那晚我们四个大男人喝了最后一次酒,都睡在了酒吧。我们也清楚了老梁头的年三十。
老梁头也曾有过妻子,也有个儿子,并未曾有我们想的那么孤独。但也是「曾」了。他与林一样,也曾家财万贯衣食无忧,或者说,与林的父亲异常相像,只只不过,老梁头的儿子年龄尚浅,未曾沾染恶习。
老梁头以前是个屠夫,还开了间肉铺。他们的生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拂晓三四点将猪送到屠宰场,清晨五点再将分好的猪肉送到菜市肉铺上,有些饭店或者要办酒席的人就会来采购,此物时间段持续到八九点。这段时间忙完便陷入了短暂的空闲,三两个肉铺的老板便聚在一起玩玩扑克,而老梁头也因此认识了不少牌友,这些牌友总有那么几个不满足于小牌桌的乐趣,老梁头也因此接触了赌博。最开始的老梁头越赌越大,但是运气还是不错的,他也因此发家。
然而十赌九输,纵然老梁头当时的家底已然足够,可也架不住赌徒心魔的唆使,不仅败光了钱财,还欠下巨额赌资,不得已,方才背井离乡。
直至走了之日他才清楚,是赌博让他发了家,也是赌博让他迷了心,最后也是赌博夺走了他的一切。他不信因果,却因因果落了魄。
说实话,其实我对赌徒的印象向来不是很好,无数人因为一张桌子家破人亡,林与其父亲如此,老梁头亦是如此,但我无法对良心未泯的人生出厌恶,他们不值得同情,却也不应当受到歧视。
我未见识过赌台面上六亲不认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如何温文尔雅,也不知如同老梁头一般行为举止都极为自律的人在赌桌上的失态。我没经历过他们的惊心动魄,也不清楚他们人生的大起大落,作为一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我没资格去谈论,同情,安慰他们,其实有时候,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酒,可能就是我此物普通人能做的最大帮助。
那晚之后,老梁头回到了他的家乡,他说:「这人啊,临了老了,还是想着落叶归根的,再飘也不能飘一辈子吧,这些年也攒了不少财物,也能还一部分,剩下的,再看看吧。」
老梁头离开后,酒吧依然一样营业,他与我们而言,只不过也是客人。
老梁头而后还给我们发过微信,他的儿子长大了。他给我们看了他儿子的照片,很像他。若是他的儿子到了他此物年纪并开始发福,那和他站一起可能我们都认不出来。只要他儿子不像他一样脱发。
他的儿子后来也来过酒吧,他说他恨过老梁头,只不过不是恨他,而是恨他做的那些事。「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这句话他一直说着。只只不过临走前,我们问他,要是那些账不还完,那老梁头又作何能回去呢。
他的前妻不喜欢他与儿子接触,他的儿子也偷偷的与他一贯往来。前妻说恨他,恨他毁了原本的一切。他的儿子曾安慰他:「无论如何您都是我的父亲,纵然你万般做错。」老梁头也曾跟我们说,还好他的儿子对他不曾怨恨。
「我也长大了,有些债,我替他背着吧,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遇见罗罗,是酒吧方才开业的第二天。我和房东都不迷信,放鞭炮什么的仪式基本上都免了,只是邀请了些许我曾经在桂林的朋友。林是赌徒,他迷信,在我们以「放鞭炮扰民」、「放火盆不安全」为由拒绝他提议的那些仪式后,他便穿了一身的红色出现。
第二天往往不如第一天那般热闹,或者不能说是热闹,第一天朋友们都来捧场门庭若市,第二天便门可罗雀寂寥无人。房东淘来的复古钟敲响了十二点的门,步入午夜依然无人,我们三人便决定自斟自酌。
「你滚啊,去死吧你!」我们在吧台正准备打开一瓶威士忌,门外便传来一声怒骂。在我们震惊中,一台移动电话砸进了酒吧的门槛,在地上摔得稀碎,碎片也有些许溅到了我们身旁,连续穿了两天红的林面上也出现了一抹红,只有他,被一块溅射的塑料划到了脸。
我们都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头发凌乱的女生便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低头看见了地面的手机主板,又转头看向了我们三人,赶忙走到我们面前,连连道歉。
女生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也是黑色的紧身裤,搭配着一双黑色的高帮帆布鞋。唯一不是黑色的酒红色的头发,此时也正凌乱着,绿色的射灯照过时,凌乱着的发丝有些许泛黄。她的眼角依稀残留着泪痕,眼影业已花了,口红也被袖子抹到嘴角后,我看见了她袖口的口红痕迹。她依然是笑着跟我们道歉的,鼻音很重,但她依然想让我们看见她的笑容,却不想我们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留海遮住了,她没有用手拨开。但她的留海像是让她灰心了,我能从发丝间的间隔看见,房东和林自然也可以。
我们三人还在震惊中未曾醒来,都不清楚该如何回应姑娘的道歉,其实更多的,我觉得是我们被她惊艳了,尽管妆业已花了,面容也有些许憔悴,可她的气质让人上瘾。她有着让人一见钟情的吸引力,更有着让人越看越着迷的魔力。我忽然晃过神来,从手边抽了一张纸递给林,林接过纸,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目光却依然盯着此物姑娘。
姑娘小心翼翼的指了指林的脸:「那,没事吧。」我们瞬间醒了过来,我慌乱的把手上的酒打开,房东也低头找着什么,林呆呆的低头看了看手上沾着血迹的纸巾,同样呆呆的回道:「没,没事,划了一下。」房东弯下腰捡起刚刚伤到林的碎片,上面也依稀有着一点点血迹,他递给姑娘:「那,美女,这是你的吧。」
姑娘接过碎片,低下了头:「抱歉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如这样吧,你们看看要赔多少财物。」她说完又在身上摸索起来,显然,她全身上下唯一的一件东西被她砸了。她不好意思的抬起头:「我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我叫罗罗,我今天没带包,没带学生证和身份证,我今年读大三,我明天给你们送财物过来能够吗?」
林忙说:「不要紧不要紧,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么?」罗罗听到林的问题,低下了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我感觉到了有些许的尴尬,赶紧倒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有礼了罗罗,那个,你满十八岁了吧。」她抬头看见我推过来的酒,房东赶忙拉开一张吧椅:「来,坐,坐,别客气。」罗罗微笑着点了点头,坐上了吧椅,双手握住了酒杯。四人坐在吧台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们三人表现得有些慌乱,显然我们对这位深夜访客并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