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过敏

罗罗在我后面缩得更紧，我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没有看我们，接着出声道：「我给自己立了个衣冠冢，我本应该在一年前走了，我在豆瓣上发起了一人活动，我给自己最后五百天，五百天后我会在我喜欢的地方死去，对了豆瓣你知道吧，我在豆瓣上叫‘yalu先生’，可是我没有，我躺在棺材里，我的眼合不上，因为我还有一双眼，我一个朋友说我这是一双看世界，一双看人心，我母亲说我这是死不瞑目，其实我更喜欢我母亲的说辞。我的最后一站是冰岛，我在我最喜欢的诗人雕塑下寂静的睡了一晚，我以为那晚我会寂静的死去，我的朋友让我活了过来，活过来后我发现我不是那么想死了，然而我又不得不死，是以我得让自己死去。」我笑了笑：「那你可真矫情。」

他从旅行包里又拿出了一瓶酒和三个杯子，他倒上了三杯酒，端了两杯给我和罗罗，罗罗嫌弃又恐惧的摇了摇手，我清楚她现在惧怕得不行，我也摇了摇手，只因我要开车。他有些失落的嘟着嘴回身，端着酒便到了他自己的衣冠冢前，他第一杯倒在了坟包上，第二杯浇在了墓碑上，第三杯自己喝了下去。他做完这些后又一蹦一跳的跳到了我们面前，看着我的一脸疑惑，笑了笑：「我自己的葬礼，我爱作何样就作何样。」我也笑着点了点头：「愿你安息。」他从旅行包里又拿出了一人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五百块财物递给了我，这是我们谈好的价格。我抽出了两百，这是油费，本来想将剩下的三百还给他，只因他有趣，最起码让我不再无聊，所以我决定不收他的财物。后来想了想，注意到身后躲着的罗罗，还是把想要递给他三百块的手抽了赶了回来。

我们曾善意的讨论过，鹿哑是不是个怪人，然而我们都不曾得出过答案，谁说鹿哑曾是个怪人，明明只是我们怪，所以他正常得格格不入。我喜欢他的一双长靴，喜欢他的一件斗篷，喜欢他的一顶帽子和一件长裙。是以我的世界里没否认过他是个正常人。我喜欢他的审美，所以他不是个怪人，起码在我这个地方他不是，但在我这里，我是个怪人。我没有勇气穿上我认为好看的苏格拉裙，没有勇气给自己立下衣冠冢。

从尧山赶了回来后，鹿哑便经常来到酒吧，他最爱的是自由古巴，或者说，他只爱我调的自由古巴。我总能清楚他在穿着苏格兰裙子来到的时候喜欢可乐更多一点；他在穿着斗篷来的时候喜欢郎姆多一点；在他带着渔夫帽穿着睡衣来的时候不喜欢加冰；在他穿着长袍来的时候便是最正常的比例。每次他来的时候，总喜欢举起酒杯向我们干杯，他偶尔也会带着朋友过来。

罗罗始终有些排斥鹿哑，但并没有而已，只是觉着，此物人，很怪。倒是房东和林，不多时和他打成了一片。

他的眼睛没有期待，也没有昏暗，很纯洁，纯洁的白，不是眼白，就是眼球中的黑，黑的发白。他曾告诉我，他与前女友的美孚根斯堡与白田珍宝金，还有他看不完的维特根斯坦。他曾告诉我的，是我未曾见过的白，就像关于十一月的仪式感，他第一次在阳明山上睡着，或许下一个月，他便会在乌克兰哭得最多的一天给我致电，又或许会和纳慈小姐在维格兰雕塑机构喝酒。你看，他真是个怪人。

用怪异的文字来写出怪异的人，你看，我们现在都是怪人。

罗罗担心方才从小屿的阴影中恢复正常的我，在遇到鹿哑之后又会变怪，可是你看，我们都很怪。

鹿哑是个怪人，很怪，很怪。

你和我都是怪人，没有怪人更怪，比怪人更怪。

房东不断的跟我和Q小姐抱怨，抱怨我们在他来了桂林这么久都没带他好好的玩过。身为桂林人的我还有Q小姐和罗罗，对于桂林也早业已玩腻了。最后在一人偶然的机会，大海此物词出现在我们面前，最后我们拍定去看海。可是桂林没有海，然而广西有北海。

本来林也应该跟我们来的，可是临出发前的那晚上，我们五人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他瞅了瞅左边，坐着的是房东和Q小姐，又看了看右边，是我和罗罗，又瞅了瞅在收拾准备打烊的荔枝和他男朋友，突然决定，吃一份狗粮还是比吃两份狗粮来的痛快。

我们来到北海的第一天，是我一人朋友接待的，他给我们安排了酒店。但是当晚我们是在他家吃的，住在内陆，我们从未见过螃蟹是用蒸包子的大蒸笼蒸的，满满的一屉，还有血螺、青口等各色海鲜，我望着这一桌的海鲜，咽了咽口水，又想去盛些主食。打开他们的电饭锅，里面渐渐地的一锅螃蟹粥，我缓缓的盖上了锅盖坐回原位。我又看了看唯一的一盘青菜已经所剩无几，还是缓缓的动筷，刚吃两口，身旁的罗罗和房东以及Q小姐的台面上已经摆满了螃蟹壳，我面前干净的桌面显得有些脏乱。

我朋友追问道：「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合胃口啊？」我摆了摆手，举起酒杯说道：「我这几天肠胃不好，吃些青菜就行了，反正要来玩挺多天的，也不差这一顿，来来来，喝酒。」罗罗夺过酒杯跟我说道：「肠胃不好就别喝酒了。」说完又举着酒杯敬我朋友：「他肠胃不好，我来替他敬你，感谢你给我们准备这么一大桌美味。」我望着他们推杯换盏，默默的吸了一口凉气。

酒过三巡，我朋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说道：「你们这么远过来，招呼不周，有何就跟我说。」我此时并无心听他们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朋友身后方的电视，电视上正放着一部名为《零号国境线》的电视剧，突然晃过一人镜头，我看着甚是眼熟，朋友也看到了我的视线，回身转头看向电视，又跟我们说道：「噢，这电视剧啊，就在我们这个地方排的，你看里面这个商店，就是我家，当时他们在我这里拍的。」

朋友喝了酒，本来说给我们叫代驾的，我让他好好休息，毕竟，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喝酒的。我们上了车，我追问道：「你们想吃东西么？」房东打了一个饱嗝：「你觉着，我们还能吃么？」罗罗回身问道：「对了，我看你今日仿佛没怎么吃东西，那么多海鲜呢。」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找到了一人宵夜摊停了下来。

他们三人尽管已经吃不下了，然而还是陪着我坐在了宵夜摊上，我点了些烧烤，大多都是烤肉之类的，又点了一些烤海鲜。在我狼吞虎咽的吃完那些烤肉之后，我拿起了一只蟹螯跟罗罗说道：「你不是问我今日作何没吃东西么，看好了啊。」我熟练的用剪子把蟹螯剪开，取出里面的蟹肉，吃了一口。罗罗疑惑的望着我，我也静静的望着她，有些微醺的Q小姐和房东不满了：「你俩秀恩爱呢，咱两还在呢，别那么肉麻行么。」我们没有搭理他们，只过了三分钟左右，罗罗疑惑的双眼便变成了震惊，指着我的嘴说：「这，怎么回事？你过敏啊？」我点了点头：「我以前是不过敏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次我吃螃蟹，那时候不懂用工具，后来被壳划破了嘴，之后每一次我再吃甲壳类的嘴就会肿，况且特别痒。」罗罗又拾起一串鱿鱼递到我面前：「此物不是甲壳类的。」我摇头叹息：「这个也不行，况且，有时候味道特别重的话我甚至会直接想吐，例如今晚那慢慢的一屉螃蟹，我本来想喝酒压压味的，你还抢了。」她吐了吐舌头：「我又不清楚嘛。」

她又追问道：「那你都有什么过敏啊？」我摇头叹息：「其实我也不清楚，我现在知道的都是我用我性感的小嘴一次一次试出来的，要是说是海鲜过敏的话，我可以吃带鱼，能够吃比目鱼，可以吃好多鱼，准确的我也不清楚，然而我要是过敏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就会很排斥，哪怕我没试过的话也会。」她望着我有些微肿的嘴，蓦然吻了上来，蜻蜓点水之后问我：「那你对我过只不过敏。」Q小姐和房东看见这一幕搂在了一起，Q小姐装模作样的问房东：「你对我过只不过敏。」房东刮了刮Q小姐的鼻头：「作何会呢小可爱。」罗罗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吃过宵夜之后我们开车回到酒店楼下，三个喝了酒的人突然说想去吹吹风。夜晚的海滩很安静，很安静，海风有些粘稠，我最讨厌黏糊糊的东西。我牵着罗罗，给她提着她脱下来的鞋，陪她一圈一圈的转着，房东和Q小姐坐在海边感受着来来回回的海浪。海滩边有一条长廊，我和罗罗转到这个地方，长廊上一人个昏暗的灯泡在黑暗的大海和天际下不值一提，罗罗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微笑着盯着我的脸，喝了酒的脸蛋红彤彤的，嘴上的口红也有些淡去，她只用橡皮筋扎住了一半的头发，鬓角和留海在海风的吹动下让她的脸若隐若现。她抬着头望着我，就那样，微笑着，静静的看着我，我用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微微的替她拂去脸上的头发，又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她追问道：「我美么？」我微笑着看着她，将她搂紧，用一人深情的吻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