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边关之路

从空中俯瞰，军队和马队沿着遥远而蜿蜒的道路前进，像是一条长长花蛇，即将翻过嶙峋燕山。

燕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仿佛老翁头顶歪钗的白玉冠，只不过好在军队并不需要穿过雪线，只需沿着它的陡峭的轮廓绕过。

已经是正午时分，留下驻军，走了了关隘的沈墨军队拖着稀稀拉拉的狄戎马队，尽管行军慢，却也因为皇帝急诏不能随便停住脚步休息。

马车里坐着戎狄的使臣——说是使臣不如说是戎狄王族，除去戎狄王赫连朔必须留在部落稳定族民，最重要的两位王室都挤在此物狭窄的车厢里。

赫连素解开了她裹在身上的皮毛绒衣，换上了赫连兴不知道从哪托人买来的素软襦裙——听说是李氏王朝富贵人家女子的衣裙，外边儿披着羊绒披风，看上去很是不习惯。

她把袖子撸起来卡在手肘处，想了想又拉下去，过了一会儿，无意识地又将袖子扒拉上手肘，一贯如此反复。

其实她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不习惯还是不安，她想下去走走，或者骑马散散步，然而身为俘虏——或者叫战利品？总之不能随便走动。

听说中原规矩多，女子无事不可出门，不可无故跑跳，不可随意露出手臂双足，不可高声言语，不可与男人随意说话，总而言之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通通都不行！

实在是讨厌。

她咬着手指，因为已经被告知狄戎的处境，惧怕连累族人，只能憋着性子，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赫连兴坐在赫连素身旁，马车很小，虎背熊腰的壮汉被嵌在车里，硬邦邦地直坐，腿伸不直，没有任何活动的空间，仿佛马车里塞着的是巨大而粗糙的狄戎装饰品。

赫连兴唯一能自由转动的眼睛关注着自己的侄女，戎狄王深爱着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子民，不得不舍弃其中一人成全另一人，总归心有不忍......实际上此物歪点子毕竟是他提出来的，剩下的自然也该由他来解决。

两国联姻，能与一国公主相配的，常常都是皇子王孙，或者高官子弟次之，不过现在赫连兴也不清楚李氏那边有哪些合适的皇子或是高官，狄戎和中原打了这么些年，高点的中原官员他也就认识沈家三代人，更别说是皇子了....

他开始安慰自己，好在赫连素的在他同意带上她的枣红马驹之后，愿意安分地呆在马车里，随着他去李氏皇城，他能够在马车上渐渐地研究。

不然先试试此物沈将军？

赫连兴摸了摸藏在内衫里赫连朔的亲笔信，望着赫连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赫连素瞥了他一眼:

「叔干何叹气？」

赫连兴没好意思怪她语气生硬无礼，只是纠结着如何让这丫头明白他接下来的话。

他偷偷摸摸掀开帘子打量了一眼外头，确定军兵离得远，听不见他们低声交谈后，才一面挠着膝盖，一边斟酌着字句：

「呃，大侄女儿啊，虽然我清楚你对我一直有点意见，然而现在咱们这不随军入李氏皇城和……亲么，一路上想必要跟那个沈……墨打不少交道，你想是不是该去试探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两手翘起大拇指，曲着碰了碰。

「哦。」赫连素皱着眉头，碧色双瞳闪过一丝迷惑，之后了然，回答的语气明明白白带着讽刺：「试就试。」

贪生怕死，自己不敢去探沈墨虚实，撺掇我去，她心道，要不是为了保全戎狄勇士我才懒得搭理你。

她扣响了窗口。

旁边的士兵很快就皱着眉头靠了过来：

「你想干嘛？」这士兵憎恶戎狄掠夺者，态度不太好，但始终遵守着沈家军严格的规矩。他与马车并行，满脸冷漠地问。

赫连素咬了咬嘴唇，拦住脸色铁青，就要开口骂人的赫连兴，努力没有朝士兵发脾气：「请你帮我转问沈……沈将军马车太小了，我能不能骑马随行？还有，我想跟他商量些事。」

「清楚了，我会禀报将军，你们安生点儿待在马车里。」士兵冷冰冰地回应。

那士兵往前跑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与后面的士兵耳语几句，让对方替他走在了赫连素两人的马车旁边，之后快速地朝队伍前头跑过去。

几人架马走在队伍的前方，其中一人身着的玄甲，头带黑缨盔，前胸镶着护心镜，尽管甲胄整齐，但是已然「身经百战」坑坑洼洼，甚至风尘覆盖仿佛炭块儿。

但此人身姿挺拔，双眼明亮，忽略面上有许久没剃的胡茬，相貌看起来颇为英武。

这便是沈墨。

早饭前胡乱用水擦把脸上土灰，胡子拉碴地往回赶——反正都是大老爷们儿谁也不嫌弃谁。

行军路远，离参见皇帝还早得很，一群人当然也就仍穿着略显破烂，不同程度磨损的盔甲。

沈墨身旁的副将徐班从包袱里掏出晒制好的面馕递给他。

「后面的戎狄使臣如何？」沈墨问道，他双眼直视着前方，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握着面馕塞进嘴里，因为行军不停，进餐都在马背上。

干净利落将干粮吃完，又灌了几口水他才又道：「看前面路程，不出意外我们理应今日便能绕过山顶在山背休整。」

「回将军，一切正常，只是刚刚守卫来报......戎狄那个王女抱怨马车小，想问您能否下车骑马随行。」

他又顿了顿，有些好笑：「她说有些事想同将军商量。」

军中多的是战车粮车，却没有乘坐马车，赫连素乘坐的马车是临时向商旅半租半借来的，没那么多华丽的装饰和精巧的机关，只是胜在舒适罢了，毕竟沈家军的军饷真的不多，为了做好一国脸面，沈墨业已尽力了。

「我都忘了戎狄一族马术皆是不错，」徐班策马微微靠近沈墨，轻声道：「守备士兵注意到那赫连兴手中好像有封密信。」接着他提马又退了几步半步，仿佛方才只是一不留神冲到了前面，他又高声道：「戎狄王女倒是不端架子。」

「马车随行不过是做个面子，」沈墨听懂了对方的暗示，面色波澜不惊，「传话过去，只要看紧了，由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