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曲县休整

长长的队伍果然在第二天清晨到了曲县。

从曲县开始就有了正式的官道，按照官道，沈墨等人要经过曲县，到邰州，沿着大江源头往下走数十里上岸到薄州，自薄州再走官道到肃北的琊县，从琊县坐最后一段水路大船，才能到皇城所在的渭州。

大军不可入驻城内，只能在城外驻军处并驻扎营，只不过好在粮草军饷也可补充了，不必再吃冻成硬坨子的馕饼，便沈墨拿着信印亲自出发去县城内征调部分粮草。

曲县县令陈昌亲自开城门迎接，领百姓夹道欢迎。

沈墨见此，同副将徐班轻声道：

「令戎狄王女回马车，你亲自送到客栈，将面纱或幕离准备好，嘱咐她只有带上才能出门，最后记得将马车退还给那商人所在商行，我领了粮草就到客栈与你们碰头。」

徐班领命，背过身为戎狄王女拦住旁人视线，催促她回去。

赫连素快速地瞥了徐班一眼。

她方才也在旁边，自然也就听见了沈墨的话。

虽然有些不满，但听那人的话只要带好面纱就不会限制她的行动，那就还是入乡随俗算了。

毕竟，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广阔无边的草原，她再也回不去了——神鹰的女儿将被终身关进笼子里，并在脚踝扣上沉重的枷锁。

这是她的命运。

赫连素调转马头，安安静静地被徐班半胁迫半护送，回到和她的叔叔挨挨挤挤勉强落座的马车里。

她内心其实很平静。

从看恍然大悟自己的命运以后就陷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平静，风轻云淡的面孔深处，心——如死灰。

绝望总是使人类开始清醒地思考问题。

试探切磋的事，不急于一时。

她听说沈墨有位深居宫中的亲妹子，两人感情甚笃，想必会为她带些礼物。而这礼物嘛，必定是要自己亲手挑选，才算是心意传达到了，届时她能够帮忙挑选礼物的理由去找沈墨。

曲县县令陈昌，已过而立之年，身形不算高大，但一举一动很有风度，行事拘谨一板一眼。

他不知沈墨打算，尽管也好奇戎狄的和亲王女长相，但不敢置喙，只将沈墨迎进府中，稍作休息，预备晚上便摆好宴席，接风洗尘。

「城中一应事物，下官不便脱开，没有提前到城外迎接，还请将军宽恕。」陈昌一撩衣袍便要下拜。

「陈大人折煞沈某。」沈墨半身前倾，双掌自下而上轻轻托住对方手肘，阻止了这一礼，「忠于人事，是臣子当为之举。」

陈昌没有接过，只将沈墨握着印信的手推回：「将军为人，下臣早有耳闻，何况陛下早已下旨，凡将军过处，直开城门，开仓放粮以慰三军。」

他顿了顿，令侍从拿出装着印信的锦袋，又道：「今日某来，还望县令暂开粮仓，舍我将士些许军粮，这是印信，大人可查验。」

他朝旁边的衙役挥了摆手，众人接到提示前去准备放粮。

「下官早已备好军粮，将军可派人去取，不过现在还请将军稍作歇息，晚些时候便可用膳。」

沈墨微微颔首：「也好，沈某便在此处换下便服，稍作整顿。」他忽然想起何，「此处可有集市或商会？某需要购置些许物什。」

「将军要购置些何？下臣可派衙役代为……」陈昌见他摇了摇头，止住了话头，心里有些好奇。

「只有我清楚她喜欢何，旁人不行。」沈墨微微道，语气温柔，连称呼也有所改变。

陈昌恍然大悟。

听闻沈将军一直没有定亲，性子冷漠，从前青昭仪娘娘未入宫时，他就独与这个妹妹感情深厚，宠着溺着，到哪儿都带着她，想必此物礼物就是买给青昭仪的了。

陈昌默默地打量对方，不过单从这张严肃帅气的脸上，还真看不出来这厮居然是个妹控。

陈昌何等的人精。

「那么将军不若稍等，待下官通知犬子和内子，让他们亲自带将军去西集挑选礼物？」

城中杂事太多，他脱不开身，他也不懂女子究竟喜爱何，只好让自家那纨绔小子和夫人帮帮忙。

沈墨思索不一会，认为多一两个人提提意见也不错，总归最后做打定主意的是自己，索性点头答应。

综上原本计划里只有他和徐班的两人队伍，蓦然变成了六人小组。

赫连素找借口过来了，所以赫连兴跟着过来看热闹，再加上陈夫人和陈公子。只因几人其实都不大熟悉，气氛有点迷之尴尬。

六人才走到庭院外，更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所见的是带着面纱的赫连素上前一步拦住沈墨，朗声道：

「沈将军，我要跟你单挑！」

赫连兴目瞪口呆。

而沈墨背后的陈公子拉住了想要说话的陈夫人，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墨皱着眉头，眼神余光却偏向了赫连兴。

「单挑？」

很难相信此人面上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是真的啊。

「没错。」赫连素看出他的拒绝之意，有些着急，右手抚过腰间，匕首铮然出窍，「我与你赌一把，若我输了，」她扫了一眼自己和赫连兴身上的配饰，眼眸一亮，急忙道：「若我输了，兴叔贴身那把匕首就送给你，并且行军路上他任你差遣！」

赫连兴气得跳脚：「你要同他比试，干老子何事？凭什么拿老子当赌注？」

沈墨挑了挑眉，倒是没不由得想到戎狄王女也不待见赫连兴，莫非也知道了那场关键战役中赫连兴领兵战败的事？

心中更是暗恨，自己侄女明明应下要和沈墨好生相处却挑起事端。

沈墨的确猜对了。

赫连素知晓自己不得不和亲以后，亲自询问过戎狄王的亲信，并且得知了戎狄节节败退的最重要原因：赫连兴行军太过鲁莽，中了陷阱逃脱以后，还在行军途中漏了马脚，引得沈墨步步紧追，最终攻下了齐潼，围堵鄞都。

她尽管顺从了和亲的要求，却不由自主的对赫连兴起了怨气。

他调转目光转头看向赫连兴，王女尚且如此，何况是戎狄王，此物比试似乎——有益可取，他的目光又一次往下落，落在赫连兴腰间的匕首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错，锻造精湛，与中原名家不遑多让。

便他自动忽视了赫连兴的意见，摘下腰间三尺青锋，朝旁边的徐班点点头道：「替我拿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