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再上玉佛庵
「今日宫宴,你为何不去?」
「不喜欢那些阳奉阴违勾心斗角的人。」
老承王妃轻笑起来,「你倒是坦诚。」
老承王妃先是一愣,后头直接笑出了声线。「不必了,我这身体,吃不了太燥热的东西。」
海棠见她还在捻着指腹的酥沫,小声说:「我再悄悄给您拿一块,不让黎姨清楚。」
「那可有看了大夫?」
老承王妃笑意淡去,眼里的颜色也黯淡了下来。「老毛病,也就这样了。」她对着海棠招了招手,「你过来,与我说说话。」
海棠陪着老承王妃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不清楚是她哪一句说的有趣了,又逗乐了老承王妃。老承王妃突然止住了笑意,直直望着她。
「你可还依稀记得我上次问你的话?」
海棠脑中炸开在马背上的那一幕回忆,唇上一热,心上却莫名的紧了紧。「为何不能两个都活?」
见她迷茫,老承王妃又提醒了她一遍。「若你与泽儿只能活一人,你会如何选择?」
老承王妃动了动唇,开口却是一阵猛烈咳嗽。黎姨闯进来,让海棠先出去候着,又赶紧拿了柜子上的药丸给老王妃服下。
海棠退出厢房,等了好一会儿黎姨才从里头出来,淡漠看了海棠一眼,「天色不早,承王妃还是先回去吧。」
她看了一眼紧闭房门的厢房,正要离去,又听黎姨说:「主子说了,王妃以后就不要来了。」
海棠眼中闪过诧异,而后又点头,「好。」
离了厢房,海棠又走到了玉佛庵的大殿中。庵中的一位师傅此刻正那边忙着,见海棠过来,也喊了一声承王妃。
她没再纠正这一声称呼,指着师傅身前那一面满是油灯的墙问:「师傅,这是什么?」
「长明灯。」
「长明灯?」
「下界阴暗,点着这长明灯才能为死去的人照亮前路,才能让他们早日投胎做人,脱离苦难。王妃可有亲人需要点灯?」
海棠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不必了。我的亲人太多,这个地方已经放不下了。」
师傅往墙上看了一眼,「王妃要燃多少灯?」
多少?玉峰山上,四十七具尸体。
「我家人多,上上下下,几十口。」
师傅意味深长,说:「几十口?那我这里确实是放不下。既然放不下,王妃何不在佛像前拜拜,若是王妃足够诚心,佛祖也能感知的话,也能帮他们洗清罪孽。」
她站在大殿中,望着高大庄严的佛像喃喃的问:「多在佛像和菩萨跟前拜拜,就能帮他们洗去罪孽?」
师傅未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海棠站在原地愣怔了好大一会儿才动了动,可她并未走到蒲团前,而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磕头时,她的眼泪轰可下。
天色黯淡后海棠才下了山,茴香都急的要跳脚,要不是车夫拉着她都要自己上山找人了。海棠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茴香察觉不对,也没敢追问,只是催着车夫赶紧回府去。
回了王府,海棠直接就回了屋里,闷头睡下了。宫宴结束,尹泽才回到王府,铭风就过来复命了。
「她赶了回来了?」
「回来了。还是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
尹泽蓦然想起许秀娘死了的那一天,那女人也是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他放缓了脚步,「今日在玉佛庵发生了何?」
铭风把玉佛庵上的事情告诉了尹泽,尹泽了然。「她怕是想起了她那些哥哥。」这一句说完,他又问起另外一事。「昨日让去查御花园的事情,如何了?」
「后宫争斗而已。林妃让人在财物贵妃的点心上下毒,被恰好在御花园的王妃听见。当财物贵妃到了御花园时,王妃便当面识破了此事。」
尹泽眸心危险地缩了一下,「你说,她撞见了林妃的预谋,而后在财物贵妃来时才撞破了此事?」
见铭风点头,尹泽才失笑言:「那便是故意的了。大概是怕我承王府靠不住,所以提前找了条后路?难怪钱贵妃还赏她镯子,原来她也懂得阿谀奉承。」
回了院里,茴香急急就跑了过来。「小王爷,王妃她……」
尹泽打了个手势,茴香便自觉退了下去。他走到房门前微微一推,房门便开了。
屋里没点灯,他看了一圈后径直就走到了床榻边落座。她背对着外面,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他把被子拉下来,又给她把被沿拉到她的肩上盖着。
他收回手时,假装察觉不到她身体的僵硬,也假装不知被褥潮湿,更假装看不见她面上的泪痕,又走到了软榻那边,躺下休息。
因在宫宴上喝了酒,尹泽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第二天醒来时海棠都业已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见他醒来,海棠走过去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尹泽忍着一胸腔的恼火,可在看见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时,突然心疼了一下。
「小王爷醒了?醒了就起吧,小童都在外头等了好久了。」
尹泽半坐起来,声音沙哑。「等我做何?」
话音刚落,他的面前就被递来了一杯温水。他看了海棠一眼,接过茶杯两口喝干。
「好像是何傅府来人,要请你过去一趟。」
尹泽动作顿了顿,又把茶杯递给她,起来自己更衣净面就要出去。海棠拦下他,笑盈盈的凑上去,「小王爷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啊。」
他睨着海棠,「上次刘月婵不是给你送了拜帖?今日有时间了,你可以去刘府上找她玩。」
丢下这一句,他自己就走了。海棠轻哼哼,用了早膳,喊着茴香要去刘府找刘月婵。
茴香欲言又止,最后张口时却是说:「我们就这么过去,不送拜帖,是不是不太好?」
海棠啧啧两声,「我是承王妃,刘府还能拦着我不成?」
到了刘府,人家果真不敢拦,赶紧的把她给请到了前厅。刘夫人拉着刘月婵前来,一进门就要给海棠行礼。海棠直接把刘夫人拽起来,「夫人客气了,我这个地方不需要这些。」
刘夫人愣住,盯着自己被抓的胳膊,整个人都惶恐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海棠不好意思的松开了刘夫人,「我来找月婵玩儿,刘夫人能不能……」
刘夫人赶忙把女儿拽过来,自己就退了下去。
刘月婵怯怯的挪着步子,却不及海棠直接跨到她跟前的一步。
「你躲何呀?」
「我,我……」刘月婵在那支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海棠随便挑了把椅子落座,「是你先给我递了拜帖,作何我来找你,你又不敢说话了?」她直勾勾的盯着刘月婵,声音有些冷。「还是你又跟着那些官家小姐编排我了?」
「我没有!」刘月婵涨红了一张脸,「昨日那些人还说了王妃你的不是,是我站出来给王妃说话的。」
海棠眼前一亮,把海棠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们又说我什么了?你又是作何帮我说话的?快说说快说说。」
刘月婵有些哭笑不得,这承王府的八卦程度,怕是京城里哪家小姐都及不上她。
只不过话说赶了回来……
「王妃你昨日为何不去宫宴?」
「宫宴无趣,有什么好去的。」海棠又催了一回,「你快说说,昨日宫宴上怎么了?」
刘月婵神情微妙,琢磨一会儿后才斟酌着说:「昨日宫宴上壹国公主一舞惊艳四座,还有不少官家小姐也出来献艺了。」说到这,刘月婵又皱起了眉。「徐燕儿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话,说前日宫宴上承王妃你没敢应下壹国公主的相邀,害得我们东元丢了脸。一帮人跟着应和,着实气人。」
海棠轻嘲,「若是我出手,她壹国公主今日连宫宴也来不了了。」
刘月婵眉心一跳,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怕是想要直接揍趴壹国公主。刘月婵掩口偷笑,「壹国公主对承小王爷似是不死心,宫宴中一直盯着承小王爷看,这脸皮也是够厚了。」
「前日宫宴后她还亲自追出来拦下我家小王爷,说……」
海棠没往下说,但刘月婵心里已经猜到那壹国公主会说什么了。刘月婵心中愤愤的抱怨了几句,小性子倒是挺合海棠的喜好。刘月婵又跟海棠说了些宫宴上的趣事,渐渐熟悉了海棠也就没了之前的不自在。
刘月婵几番迟疑,终是开了口。「王妃跟傅家熟么?」
「哪个傅家?」海棠浑不在意。「京城的权贵我一人都不认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月婵咬着唇,说的很含蓄。「我看着傅家兄妹跟承小王爷挺熟的。」
「他们都是京中权贵,自然都挺熟。」说完这话后,海棠才后知后觉其中的猫腻。「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人跟徐燕儿一样想做承小王爷的侧妃?」
刘月婵垂下脑袋,「我不清楚。但我望着承小王爷对那位傅小姐与别的小姐不同,或许是我看错了……若是王妃昨日也在,就能亲眼看看了。」
「傅小姐?」
海棠眸心一窒,心里莫名的烦闷。今早晨小童不就说傅家有人来,结果尹泽匆匆忙忙的就走了。她开玩笑的要跟着去,尹泽不让,反而让她来刘府。印象里,像是她也在哪里听过傅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猛地起身,把刘月婵吓了一跳。
「傅家在何处?」
刘月婵心口狂跳,「王妃要做什么?」
海棠勾起唇角,「自然是要见见这位傅小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