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不甘心

分明是小姑娘撒娇的话，可皇帝不知为何，却从她的眼中看出几分悲悯与仓惶。

赵凰歌的确是惶然的。

前世的赵显垣，曾经说过要给她庆贺十六岁的生辰的。

可他却死在了盛夏。

她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可是赵显垣死的那一日，却下了暴雨。

倾盆而下，水流如注。

她冷的浑身发抖，如同父皇死的那日一般。

从此，再无人会护着她了。

小姑娘的眼里满是难过，皇帝望着她的时候，却是神情复杂。

好一会，他才道：「阿阮啊，父皇当年取此物名字，当真取对了。」

她是英宗皇帝幼女，出生时软软的一个小人儿，英宗爱极了此物小女儿，又见她笑时乖巧柔软，便取了一个软字为小名。

可阿软总不像话，最后还是皇后的主意，改了一人阮。

阿阮阿阮，只望着她的眼，听着她的声，赵显垣便觉着，自己的一颗心都软了。

分明是百炼成钢的心。

却依旧抵只不过她这般。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道：「朕护着你。」

皇帝垂眸，望着眸光里都是泪意的小姑娘，又加了一句：「你得听话。」

赵凰歌顿时连连点头，道：「我听话。」

小姑娘眸光澄澈，皇帝心中却莫名被阴暗的情绪所侵扰着。

她不恍然大悟他在说什么。

但是，算了。

……

一场事儿大事化了，锦绣挨了板子，就在后院关着，皇帝没想要她的命，还让太医给她送了药去。

赵凰歌原本是想要随即去看看对方的，奈何她的身体不争气，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自己起身时险些摔倒。

于是皇帝才消减了的怒意，又有了升腾的局势，赵凰歌赶在他发火之前，软了声线，说要回房去。

皇帝深吸一口气，见她面色苍白，到底是惶恐的吩咐了下人，将她送回了房。

好在这一次，皇帝的担心多虑了。

待得女医跟太医院的院判们一一看诊之后，确定她没有大碍，皇帝这才踏实了一颗心，又冷了脸下去，要她好生在房中歇着。

只不过嘱咐完后，到底是又允诺了她，晚些时候让锦绣来给她请安，让她安心。

赵凰歌哪里能安心，第一反应便是：「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必让她折腾了。」

皇帝几乎被她这话气笑了，指着她这一身的伤痕累累，冷笑道：「放心，总不会比你伤得更重。」

这话一出，赵凰歌果断闭嘴，不在皇帝的愤怒点上来回横跳。

赵凰歌身体疼的厉害，一碗苦药面色未变的喝了下去，到底是没什么胃口吃东西，草草的吃了两口，便吩咐女医端了出去。

已是正午时分，日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秋日的太阳不烈，日光和煦，打在地面上瞧着光晕柔和。

房中便又剩下了她一人人。

室内格外寂静，可这样的安静，却又让人心里发慌。

她后背有伤不能躺着，便以肩头靠着软枕，一双眸子盯着头顶烟青色的帐子，内中满是深沉。

今日皇兄的话……

其实她听懂了。

前世赵凰歌死的时候，最大的担忧便是见到赵显垣，该如何交代。

可如今她已经重生，前尘往事尽散，她再不会在九泉之下见到赵显垣。

只因此时的他，尚在人世。

所以她也无从得知，对于前世的自己，赵显垣是不是会灰心。

对于前世的赵杞年，他会不会失望。

但她却知道，自己其实是失望的。

赵家的子孙，不管是阴险狡诈还是权谋算计，亦或者是清越疏朗，无不是有才能之人。

可是到了哥哥这个地方，前头的孩子或夭折或因病，最终只留下来了一人赵杞年。

偏偏，还是一人不中用的赵杞年。

赵凰歌抬起头，看着那细嫩的指尖，却是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上天怜悯她，让她重回十五岁，可上天又这般残忍，让她又一次面对当年的抉择。

今日见过兄长，她便清楚，一切都如前世。

他的身体并未有半分好转，不知是不是这两日疲惫的缘故，甚至瞧着比前世的状态还要差。

兄长……活只不过多久了。

而他所说的让她长大，其实是在暗示她，以后北越，得由着她撑起，赵杞年，得由着她照看。

她要从那个被保护的人，变成为旁人扛着风霜的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她不可以再幼稚，不能够再天真，更不可以再为所欲为。

可是，若是今生重来一回，她真的甘心再扶持赵杞年，做到前世那般心无芥蒂么？

那样一人混不吝的性子，赵凰歌觉得，她大概做不到。

且，她不甘心。

说她自私凉薄也好，说她小肚鸡肠也罢，那样的赵杞年，她再没有心力将之扶起来。

就算是有，她也不愿意。

赵凰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内依旧满是茫然。

可赵显垣待她这样好，真到了那一日，她当真能狠下心来拒绝么？

她不知道。

……

见到皇帝出来，忙的行礼道：「皇上，国师醒了。」

皇帝自赵凰歌院子出去之后，就见王顺在门口等着。

萧景辰受伤比赵凰歌的还重，先前只是靠强撑着，夜里赶了回来不等见到皇帝，也晕了过去。

先前皇帝一贯让王顺盯着，命他醒来便随即向自己报信。

这会儿听得王顺的回话，皇帝神情变了变，顿时转了步伐，去了小佛堂。

萧景辰的确才醒。

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出事，他夜里昏迷之后，脑子里的那根线也一直在紧紧地绷着不得放松。

只是一夜梦境繁杂，到了现在，他神情还不大清明，带着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杂乱感。

还不等他理清楚思绪，便听得内侍的唱喏响起：「皇上驾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声音一出，萧景辰瞬间想要起身下床，却见皇帝已然走了进来。

萧景辰身上皆是包扎的纱布，脸上青白交错，天生的佛相也染了污浊。

「参见皇上。」

见他行佛礼，皇帝并未阻拦，只是受了他的礼之后，方才开口道：「国师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萧景辰谢过，就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出门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待得房中无人，皇帝这才道：「国师可觉着好些了？」

他的神情一如往常，萧景辰却敏锐的感知到对方神情里带着的审视。

「多谢皇上关心，贫僧好多了。」

他绝口不多说，心里却隐约猜到了原委。

被御林军寻到的时候，赵凰歌突如其来的下绊子，让他招架不及。

皇帝一向宠爱妹妹，现下没有直接命人把他拉出去剁了，恐怕都是权衡之下不得不为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心中思索着，皇帝会如何的敲打自己，却不想，皇帝先提及起了另外一件事。

「国师。」

听得皇帝叫自己，萧景辰双手合十：「贫僧在。」

皇帝上下打量着他，收敛了唇边的笑，正色道：「朕一向用人不疑，可现下却有一疑问，望国师解惑。」

他说话十分客气，可是内中的意思，却与客套半分不想干。

萧景辰自然听得真切，当下便恭声道：「皇上请说。」

「朕想清楚，那夜到底发生了何。」

皇帝说到这儿，从袖子里拿出一人小盒子，递给了他。

那盒子花纹古朴，四四方方，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揣在袖中无知无觉。

萧景辰却是心头一跳，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回皇上，这盒子，是贫僧的。内中之物，却不是贫僧的。」

从清楚那一枚乌油弹落入皇帝的手中时，萧景辰便知会有今日这一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皇帝会来问他，却是最好的结果。

只因那代表着，对方还想要听一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