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然我做一道菜叫你尝尝……

方婆子的做菜手艺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她姑娘自小耳濡目染，估计也不会差。

其中胖点的婆子实在看这一家子可怜，忍不住就帮了一句：「不如就带她回去看看。能不能做，让她当场做一道出来给管家瞧瞧。能不能用，且叫管家来定。」

另一人婆子姓王，是王员外家的家生子。她的男人在王员外身旁伺候，她说话在管家跟前管点用。

两人这回送方婆子赶了回来，瞧着这一家老实人被人欺负成这样。唏嘘的同时也确实可怜。同行的婆子劝一劝，王妈妈顺口就答应了：「到了王家，我会替你跟管家说说情。能不能让管家用你，看你的本事。做席面可不是一桩小事而，这回事关大姑娘的前程，千万不能出纰漏，否则就是我都要吃挂落！」

安琳琅心里一喜，立即保证道：「妈妈放心，做不来的事情我也不敢往身上揽。」

临走之前，安琳琅扭头冷不丁瞧见院子里头站了个人，吓了一跳。只见那人披着半旧的袄子，肩头落了些雪。雪中青竹一般笔直修立在雪中，仿佛玉树雕成。

隔着一层篱笆，周攻玉低声追问道：「娘如何了？」

安琳琅站在外侧，还没说话，好几个婆子就先接了茬：「我的天，这是方家的儿子？」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周攻玉亮得出奇。乡下小地方就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人：「哎哟，哎哟，我滴个亲娘，这长得跟天上神仙似的。我跟你说，你娘没什么大事儿，就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方才人在屋里已经醒了，往后只管好好养着，必定不会有事。」

清楚人醒了，周攻玉终究放下心来。他从方才方婆子被抬赶了回来便在屋外站着。身子本就虚弱，这会儿脸色业已发青。谢过好几个婆子，他重重咳嗽一声便转身回了东屋。

好几个婆子盯着他的背影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以后，连忙招呼安琳琅走。

时间很赶。方婆子这边伤着，方老汉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空发现安琳琅不见了。好几个婆子带着安琳琅走到村头，碰巧村里张旺家的去镇上就搭了个便车。

匆匆到了王员外的府上，后厨的人火急火燎地冲过来，拉着两婆子就匆匆去往后厨。

「哎哟喂，王妈妈，张妈妈你们去哪儿了！后厨这会儿没个能掌勺的，都快要闹翻天了！」她拽着张妈妈说话跟倒豆子似的，「管家正在后厨那儿发火儿呢！在问方婶子去哪儿了！」

「管家怎么都惊动了？」

王妈妈是后厨的妈妈，一个负责小厨房的采买，一人负责管小厨房。虽然算不得大管事，但多多少少说话有点分量。这回事方婆子出事儿是意外，两婆子正好撞见，这才搭把手将方婆子送去看了大夫。后头撞见了来镇上讨银两的方老汉，有了后头方家村走一趟的事儿。

听到管家都惊动了，自然都急了，「后厨又闹何？把管家都给惊来！」

说话的就是后厨一个烧火的婆子，哪里清楚那么多。她平日里在王妈妈手下讨活，自然是向着王妈妈的。忙一把拉住前头的王妈妈：「老姐姐你可快些吧！管家就在找你，问你怎么不管事！」

王妈妈顾不上其他，匆匆就冲在前头。

「午时就开席，这会儿都何时辰了？后厨出了这事儿，管家急的满屋子打转，快快！」

说着，一群人就穿过小路去了小厨房。

后厨这会儿业已寂静下来。请来的帮厨和王家本来的大厨们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一个个垂头耷脑的鸦雀无声。管事脸色黑得比那锅底还吓人，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些人都生吞活剥了。他才离开多久，做席面的方婶子就满脸血地被人抬出去？

至于这些人解释说是方婆子自己摔的，他一人字都不信。

管家在王家大宅也几十年，见过的阴司手段比乡下人可多得多。府里素来规矩好，晓得冬日里井边湿了谁易结冰。就怕有人不小心踩了摔跤，管家特意安排了丫头打扫。这冬日里就没见有人摔过，哪能方婆子一来就差点磕死在井口边上？

眼望着这群乡下婆子心虚的模样，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心里有鬼。先不说为了那点财物闹得这腌臜事，就说方婆子如今出了事席面谁来做？都此物点了，这一桌子菜还都是生的，管家只要一不由得想到一会儿开席上不了菜，跟前就忍不住一阵阵发黑。

「我管你们何理由！今儿菜做不出来，你们谁都别想拿到工财物！」

要不是把这些人撵出去没人做席面。管家恨不得亲自拿棍子将这群人全打出去。

王家的厨子站在一旁，两手抱胸，事不关己。自打知晓主家决定这回的席面找外头的厨子来做，他心里头就憋着一通火气在。他自认在王家干也有五六年，做的饭菜也没人说不好。怎么就忙不得席面了？特地去外头找个婆子来做，根本就是看不起他。

只不过心里这般想，话却不敢说，毕竟还是得在王家干活。吵闹起来，丢了好活计去哪儿找？但此时看这席面做不成，他心里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

管家一看这群人的样子就清楚问不出话来。只不过他此时并非是追问到底是谁在背后干的这些事儿。方婆子跟他非亲非故的，他没那个闲工夫为她讨一人公道。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差事。今儿个席面要是出了岔子，打板子再其次，估计他这差事都能丢。

管家这一通火气撒下来，后厨鸦雀无声。原先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的妇人们此时一人个畏畏缩缩的，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管家。

现在这情况，要么将方婆子抬赶了回来，要么请外头的大厨。可方婆子那一头血的，抬赶了回来也顶不了事儿。去外头寻人吧，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去哪儿找大厨……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人法子——从剩下的这群人里选一个。

果真管家这一句话问出来，帮厨里头好好几个人眉飞色舞，尤其是方家大房的婆媳俩。两人仗着体格壮往前挤，推推搡搡地冲到管家的跟前来说自己做过席面。

深吸一口气，管家气血上涌，硬着头皮问：「……你们里头还有谁做过席面的？」

方伍氏膀大腰圆，粗壮的体格大嗓门，以一己之力将其他人都推到后头：「管家，我家媳妇儿手艺那是没的说。你别看她年轻，实则比那几十年的老伙头都会忙。嫁到我家这些年，我儿媳妇给村里十来户人家做过红白席面，不管是大肉还是小菜，她都做得来！」

「席面谁不会做？」一人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就不服气了，「来这干活的，谁没整过席面？」

「对啊，你一个方家村算什么，统统才三十来户人。说起来还一半沾亲带故的，忙那点席面能算何本事？一人猪肉都吃不起的穷村子，还整大菜？别好肉到你们手里，都当肥肉给炖了。」再一个四十上下的老妇站出来，「管家，我老曹家的可是给镇长家忙过菜的！官老爷爱吃什么，我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镇长去年娶媳妇儿你晓得吧？他家席面就是我去忙的！」

「可拉倒吧你，就捣鼓那么一回到处嚷嚷……」

一人开口，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都来抢。

管家没办法，这些人都是通过乡下人口口相传找来的，到底有什么本事，他也不清楚。一群人争着抢着冲到前头来，都说自己会整席面。真的假的，还不是就一张嘴在说？

「这样吧，你们一人做一道菜出来。」

正好王家后厨也宽敞，材料也多。管家实在没法子想，只能用此物法子：「先做出来，都端来给我尝尝味道。做得好的，这次席面就交给他做。」

这一句话置于来，帮厨们都乐坏了。有那本来还同情方婆子被人害的，现在心里都觉着推得好。要不是推这一下，这等好事儿还轮不到他们头上。

心里乐着，忙不迭就开始做菜。

不过乡下人哪里见过什么精巧的吃食？大家伙儿自家做饭做菜那都是大锅菜往里头一丢，一锅炖。自然，这些被叫来帮厨，都是会做个拿手的小吃的。于是一时间，各显神通。方家大房的媳妇儿大话说得响亮，其实还算有点本事。至少这一群人里头，她炒起菜来最舍得搁油。

刺啦刺啦油烟气冒出来，味道混杂在一起，别提多呛人。

管家脸色不大好看，看这些人切菜的架势心里就忍不住着急。他手被在后头，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连看了厨子好几眼，厨子就是冷笑着不出手。他心里恍然大悟是作何一回事，只能唉声叹气。

乡下穷苦，饭菜本就不讲究。为了能多吃点饭，一般菜都做的很咸。管家一道道吃过去，咸得嘴里都发苦。直到尝到方家大房媳妇儿，脸色才好看些许。

眼看着一道道菜出锅，他拿着一双筷子就每一人叨一筷子，尝味道。

她做菜味道虽然没强到多少，但胜在颜色好看。这么一盘子端出去，至少是里面最上得了台面的。

管家眉头皱得打结，嘴里菜的味道马马虎虎，只比他家的婆娘做得好一点。都说贵人吃的是山珍海味，不晓得这等吃食能不能入贵人的眼……他便不死心地将目光投向王家的厨子。这厨子冷╭(╯^╰)╮了一声，回身出去了。管家说的话他听见了当没听见，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管家。

管家没办法，叹了口气，矮子里面拔将军：「那不然，席面就交给……」

话还未说完，婆子带着安琳琅赶到大门处：「方家婶子的女儿能做席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妈妈大嗓门一句话就打断了管家。

先不说王妈妈这一句话断了大房媳妇儿的二两银子好差事，大房婆媳脸色有多难看。连看了王妈妈好几眼，没恍然大悟方家婶子的女儿是哪个方家婶子。王妈妈已经快步走到管家的跟前。她男人跟管家熟。她打断了管家的话，管家也没生气。只是扭头，就看到王妈妈身后站着的安琳琅。

王妈妈上去将人拉到一面去，三言两句说明了情况。

管家听说安琳琅是方婶子教出来的，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好几眼。这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瞧着连大铁锅都拿不起来，要说做得一手好菜，他怎么看都有些不信。但王妈妈这人他清楚，不会乱说话。见她信誓旦旦，他不得不半信半疑地问安琳琅：「……你做过席面？」

「做过。」安琳琅站在一旁，神情不似乡下人畏缩，身杆也笔直。

管家也是有几分识人的眼力的人。他上下打量了安琳琅，又问：「会做哪些菜？拿手菜有几样？这回宴请的可是县城的大人物，席面也是有讲究的……」

安琳琅想想，「管家可知贵人是何处人士？」

「何方人士？」

「江南一带人士口味清淡，京城以北一带的人口味偏重。每个地方的人都有不同的偏好。」安琳琅不骄不躁，说话也慢条斯理一口官腔，「清楚是哪里人，正好能拿捏准口味。」

这话就说的讲究了，乡下人做饭就那么好几个把戏。要么蒸，要么炒，要么炖。谁晓得顾及旁人何口味？不过眼望着管家听完这一番话眉头扬起来，王妈妈知道这事儿成了一半。看了一眼安琳琅，见她神情镇定，不像说大话。仿佛只要知晓贵客是何口味，她便能做出何口味似的。

管家没说话，还是迟疑。眼前的小姑娘年纪太小了，做厨子的还是得经验老道才好。

安琳琅提议：「不如我先做一道菜叫你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