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下水方家人不是头一回吃, 但卤猪下水安琳琅确实第一回 做。仿得是北京卤煮的法子,十多斤的肥肠卤得软嫩弹牙。这会儿肥肠切成了扳指大小的圈儿,刚好一口一个。这些个异邦人牛羊肉吃得多, 却没见过煮成这样的肉。饥肠辘辘之下没等到安琳琅的回答就拾起筷子尝了味道。
大肠卤的甚是入味儿, 猪大肠本身是有味道的。有那味觉敏感的人, 是很难接受大肠的味道。不过安琳琅这一锅用了些香料, 将那点异味都腌成一种独特的口味。
老实说, 第一口下去口感的确有点怪。然而嚼着嚼着,味道会越来越上头。外面软嫩,里头带着韧劲, 口感交织在一起十分的有意思。领头的异邦人连吃了几筷子,再配着一口米酒下肚, 突然尝出了滋味儿:「掌柜的,这种肉还有么?多上两盘!」
猪头肉就更不必说,切成了手指长度的细长又薄的猪头肉片。弄的冷切,加了蒜蓉和安琳琅特质的凉拌酱搅拌。吃到嘴里,脆骨咯嘣脆。
事实上,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猪头肉, 但好在这群异邦人不忌讳。尽管觉得口感略微古怪, 但是胜在味道好。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肉,就没见过把肥肉做得能化在嘴里的。浓郁的蒜蓉香味点缀了香菜的沫,也就是芫荽。醋酸的味道将这些气味刺激的菜融合到一起,味道能令人上瘾。
卤大肠不多,就堪堪一锅而已。刚才上一轮差不多用了半锅。只不过看在辣椒的份上,安琳琅大方地将剩下的半锅也都端上来:「这是做来给自家下酒的,就送给诸位尝鲜儿, 不收银财物。」
不得不说,安琳琅的蘸酱是一绝。一般人调不出她调的味儿。
那领头人听安琳琅这般大方,不由哈哈大笑:「掌柜的大气,往后都来照顾你生意。」
安琳琅乐呵一笑,后院好几个人手立即忙着烤起肉来。
羊肉切得小,一刻钟就能熟。
这些羊肉都是安琳琅提前腌过的,经过烈火的炙烤,香味飘到附近的人家能馋得人睡梦中都要惊醒。尤其这么晚了,西风食肆里里外外都是人。甚至大堂坐不下,西风食肆的桌椅都摆到门外头来。方婆子将家里库存的灯笼都拿出来,俨然要折腾出一人闹市来。
邻里街区的店家听到动静都巴在门口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都是做食肆生意的,这西风食肆作何就这么跟旁人不一样?大夜晚的谁家不是门庭冷落,准备打烊?就它吵闹得很!
方老汉大夜晚地往村子里赶,一路赶得飞快。
十两金子的钱,怕客人等急了走了,他紧赶慢赶地去到李家村。
运气好,余才还没睡。正在羊圈里给母羊喂水。听到方老汉的来意,当场就抓了五六只出来。怕他们收拾不好劲儿大的活羊,他还特地跟着一道过来。他养的这些羊白日里都是去山地面跑。个头又大,长得也壮硕。方老汉这等瘦了吧唧的身板根本制不住羊,更别提宰杀。
新鲜的活羊现杀、现腌、现烤,这味道真的是鲜得没了边儿。就是自小吃肉的异族人都被这新鲜的滋味给俘获了身心。他们吃牛羊肉也是烤,味道却不似这般鲜美。
西风食肆可是照顾了他半年的生意。余大叔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干脆就跟过来替他们宰杀。
「掌柜的有没有考虑去西域做生意?」异族的领头人,叫韩丹的拿着一窜羊肉绕过满堂红的灯笼走到此刻正忙碌的安琳琅身边撩袍蹲下来,安琳琅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深邃的双眸。烛火下是深黑,但偶尔眨动又能瞧见一丝蔚蓝。抛却他满脸的大胡子,这竟然还是个俊朗的年少人。
四目相接,韩丹也是才注意到此物穿得灰扑扑的掌柜竟然是个极其鲜嫩的小姑娘。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五官精致得少见。抬起头来,乌黑的头发下脸不及他的巴掌大,一张只有十四五岁的脸。她眨巴了两下双眸,浓密的眼睫像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掌,柜的?」韩丹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不知掌柜的贵姓?」
安琳琅看在十两黄金的份上,笑容十分的殷切:「姓安,安琳琅。」
「安琳琅?」韩丹念了一声她的名字,笑眯眯地点点头:「我姓韩,单名一个丹字。」
安琳琅串羊肉的手一顿,瞬间扭过脑袋直勾勾地转头看向跟前的大胡子:「韩丹?」
「对,中原名字,韩丹。」
「你是金国人?」
韩丹一愣,正色起来:「是,不知掌柜的如何看出来?」
「……」安琳琅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穿越到此物世界这么久,远离剧情,没远离书中人物和事件,安琳琅都差点忘了自己是穿进了一本庶女重生小说里。没不由得想到都过了这么久,竟然还叫她碰上了书中男二。一个对已婚女主穷追不舍,深情不寿,以至于为了她终身不娶的痴情男二——韩丹。
说起来,庶女重生这本书就是个披着爽文皮的玛丽苏小言。女主上辈子凄惨,这辈子重生赶了回来凭借记忆和手段打脸炮灰,整治上辈子面善心毒的嫡姐,清纯不做作的姿态赢得一众有权有势的男子倾心。而女主却甘于平凡,在一众男子中坚定地选择男主。
作为一众位高权重的男子的顶配,男二韩丹是个有着大齐血统的金国王族。书中,他在金国纯血王族的第一位继承人失踪以后以摄政王的身份掌控了金国。
韩丹是个心性暴戾且不乏野心的厉害角色。上位短短十几年,四处招兵买马。将金国从西域一人马背上的小国发展成一个能与大齐比肩的强国。虽说比不上大齐富饶,但兵力强盛,国民个个骁勇善战。掠至到大齐的边疆地域,曾逼迫得大齐割出五座城池。
只不过这都得益于他的运道好,赶上好时候。大齐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天才早早陨落,以至于后来无人能与他抗衡。若非周临川死的早,金国的铁蹄也掠不到大齐的边缘来。
韩丹还有个雅号,号称西域的周临川。这也是安玲珑不接受韩丹的原因之一,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她心中的白月光。借名扬名也不行。
只不过书中关于韩丹的描述不多,稳坐男二身份只是因为他身份贵重和权势滔天。安玲珑有金国摄政王死心塌地的爱慕,哪怕只是五品官的庶女出身,本性又甘于平凡,却依旧在京城贵人圈子活得尊贵无比。大齐皇后见了她都得礼遇三分,京中贵人无人敢触她霉头。
安琳琅挠了挠脖子,斜着双眸打量起此物未来的金国摄政王。看他这两花哨的大耳环,满身五颜六色的花衣裳,以及镶满宝石玛瑙的玉腰带,实在想不出这人会为了安玲珑终身不娶。
「韩,韩丹先,不,韩丹公子?」书中原主跟此物人是没有半点交集的。韩丹跟安玲珑结实的时候,原主死得连骨头都烂了。没有交集的人,安琳琅自然也没有巴结的意思,「不知你找我……何事?」
「你这个肉里头用了什么佐料?可否告知我?」韩丹盯着安琳琅这一双双眸,眼睛里仿佛揉碎了星辰。只觉着这小姑娘的眼睛比天边的月色更清澈。
「……」安琳琅被他此物问题给哽住了。
她顿了顿,虽然是男二,但是她这小暴脾气。忍了忍,她还是忍不住怼他:「你觉得我为何要开食肆?」
她不答反问,韩丹眨了眨眼睛:「为了赚财物?」
「对,」安琳琅点点头,又问他,「那……你觉着我们食肆靠什么赚财物?」
韩丹:「……」
安琳琅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赶紧滚。
韩丹两手环胸靠在门边,隔着灯火歪了歪脑袋就忍不住打量起安琳琅。灯火摇曳之下,安琳琅一双双眸里的水光淋淋的,肤色白皙如玉。那纤纤素手十指纷飞,串得甚是快。尽管面上没有何表情,旁边有人说话也应答,但这小姑娘莫名就给人一种「我很骄傲」的感觉。
须臾,他噗嗤一笑,昂起了下巴朝安琳琅笑:「掌柜的脾气好似不大好啊。」
「……」安琳琅也不是脾气不好,主要是对没眼力见的人脾气不好。哪有人上来就问别人要秘方的,那是不是下回直接要钱更方便?
「客官你可还要吃些别的?素菜味道也挺不错哦!」
说起来,这个白衣男子,韩丹方才一进门就留意到了。哪怕站在角落,但皮相出众得跟夜里能发光的明珠一般,除非瞎了才看不见他。见他自然而然地攥住安琳琅的手,像是发现她手指头有些红肿,理所应当地将她手中的竹签拿开:「去歇一会儿,我来串。」
韩丹正要说话,周攻玉端着一盘串好的羊肉过来,截住了他的视线。
安琳琅时不时被他握个手腕,握个手指,摸摸脑袋的,早就习惯了。很自然地就去一旁坐着,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到此物男人的身上,分不出给其他人。
韩丹舌尖顶着腮帮子啧了一声,回身走了。
周攻玉从串羊肉中抬起头,鸦羽似的眼睫半覆在眼睑之上,氤氲得他瞳色幽幽。盯着那异族男人的背影远去,他扭过头冲安琳琅浅浅一笑,「琳琅,帮我端杯水来,口渴。」
安琳琅才歇一会儿就被他指使着端茶送水。嘴里嘀咕了一句无声的话,转身去端水。
周攻玉的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其实并没有好透。他的身体是被药害了根子,余毒还在。这些日子被安琳琅好吃好喝的养着,也只是壮硕了些。其实底子还是虚。本身就是多思多想的性子,夜里睡眠极浅。平常他吃进嘴的东西都有注意。茶水很少,日落时分以后就不会给他沾了。一点茶都会折腾得他整宿睡不着,他睡不好就会生病。他要喝除了温开水,就只有杏仁羊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安琳琅给他端的自然是杏仁羊奶,端过来的时候周攻玉还在串羊肉。骨节均匀的细长手指上全是佐料,端着也不大方便。那股子羊肉味儿也不好闻。安琳琅见他不方便,干脆让他低头,端着喂他。
周攻玉便躬下身,浅浅地尝了一口羊奶。
「怎么样?放了些蜂蜜。」尽管总是吐槽他,但安琳琅给周攻玉的东西一直都是好的。糖吃多了不好,给他的羊奶里头放的都是纯天然的野蜂蜜。
周攻玉被眼睫遮盖的眸子里都是细碎的笑,没说话,只是猩红的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唇上沾着的奶渍。他动作猝不及防,舌尖微微刮了一下上唇的唇珠。
安琳琅本就盯着他看,这一下她的视线就集中了,瞬间集中在周攻玉的唇上。
这是个极其适合接吻的唇。安琳琅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样一句话。等停顿了几息,骤然回过神来,她差点没把自己眼珠子给瞪出来。天啊!她脑子里到底在琢磨何!
「还行。」周攻玉将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压下来翘起的嘴角,「琳琅端高点。」
安琳琅衡量了下两人的身高,便举高了点。
一碗奶喝了半天,那边羊肉都要吃不够了。安琳琅一贯举着碗直到他喝完,实在怕他当着她的面再来一次舔唇珠的小动作。她袖子往上一抹,就在周攻玉错愕之下粗鲁地替他擦了嘴,然后端着碗转头就走。周攻玉盯着她的背影双眸不由得眯了起来。
须臾,骤然扭头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跑回来的异族男人,面上的神情瞬间冰冷。
变脸就是一眨眼,完美的翻脸如翻书:「客人何事?」
韩丹可算是发现,这安掌柜养的这个小白脸不是个善茬:「那边的羊肉不够吃,来拿点。」
周攻玉一边眉头挑了一下,淡淡道:「这个地方都拿走吧。」
韩丹挠了挠鼻子,端着一盘生羊肉走了。
……
不得不说,这些个男人是的确能吃肉。六只大活羊被他们吃得只剩一只,安琳琅存在柜子里的配料都用的七七八八。明日做菜都不够用,还得一大早去买。
这一顿忙活到大半夜,才把这一群人给送走。食肆里打烊,都业已月到中天。方老汉和方婆子年纪大了实在顶不住,半途就被安琳琅给劝着去歇息。孙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也忙活了好半天,安琳琅看时辰不早,就让他们也别急着收拾。都去歇息,剩下的东西明日收拾。
孙师傅自打进了西风食肆姿态就变得很低,几乎是安琳琅说何听何,俨然把自己当成一个新学徒。他带的那好几个徒弟就更听话,不让干活还心里发慌。
「都回去睡,明早再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们人多,食肆里空屋子不多,他们都是租附近的院子住的,走过去还有一段时辰呢。
安琳琅再三交代,他们可算是走了。
人一走,安琳琅忙不迭地将韩丹送的辣椒给弄了些土栽种起来。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安琳琅拿了个小铁锹,去后院找一个空地上栽。后院的中庭不算小也不算大,安琳琅依稀记得后厨的后窗那边有一块空地。她就干脆去那儿。
结果刚绕过后厨,准备过去脚下就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差点没把安琳琅的魂给吓出来。
她一声尖叫刚喊出嗓子,那边周攻玉就闪身过来。安琳琅这才发现地上这一坨不是什么怕人的东西,温热的,软软的,正是吃饭的时候不见踪影的小崽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崽子此时已经睡着了,被安琳琅踹了那么一大脚也没醒,死猪一样。
安琳琅见他手爪子里还攥着一串羊肉串,把东西扣了,弯腰就把人抱起来。小家伙轻飘飘的,没何分量。也不晓得偷吃了几串羊肉,脸上都是污渍。安琳琅将小崽子塞到周攻玉怀里,弯下腰就继续她的事业:「你把他送我屋里,我把这可辣椒给种了。」
周攻玉把他送安琳琅屋子个屁。送小梨的屋子,敢不睡就睡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