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家宴,送君行
八月的风带着滚烫的土腥味,从白石村的黄土坡上一路刮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荫里,摆着一张漆皮斑驳的老旧八仙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放着四碟菜:一盘油亮亮的花生米,一碟撒着葱花的手拍黄瓜,一碗淋了酱油的凉拌豆腐,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那是台面上唯一的荤腥。
他眯着眼,望着站在桌对面的那个后生:周卿云。
村支书周满仓坐在条凳上,铜烟锅子里的旱烟明明灭灭。
「都准备好了?」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有些沙哑。
周卿云微微颔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重生赶了回来一人多月,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跟前这份沉甸甸的现实,他考的上复旦,却穷得连张去上海的车票都买不起。
但今日不一样。
今日……全村人要送他。
「开始吧。」老支书敲了敲烟袋锅子,站起身来。
最先走过来的是村东头的赵木匠。
此物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从花生米盘里夹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微微压在盘子底下。
「卿云娃子,」赵木匠抬起头,黝黑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实在,「到了上海,好好学。你爹……你爹当年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别给他丢脸。」
周卿云端起台面上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村里自酿的土烧酒,清澈见底,却烈得呛人。
「赵叔,我记住了。」
他浅浅的抿上一口。
酒也是要粮食酿的,要节约。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第二个来的是王婶。
此物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妇人,今天却格外安静。
她拾起筷子,在凉拌豆腐的碗里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娘身子弱,这豆腐软和,她吃着合适。」王婶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又摸索出五毛钱,压在鸡蛋旁边。
「婶子没多大本事,这几个鸡蛋,你路上带着吃,补补身子。」
周卿云又一次端起酒碗。
又是一口土烧酒下肚。
第三个,第四个……
李铁柱放下好几个带着体温的硬币,是从卖废铁的财物里抠出来的;孙寡妇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是她连夜纳鞋底换来的;村小学唯一的民办教师陈老师,拿来一支英雄牌钢笔:那是他获得「优秀教师」的奖品。
「拿着,写字要用好笔。」陈老师轻拍周卿云的肩头,「你爹当年……唉,不提了。有礼了好写,写好了,给咱村里人看看。」
每一份心意,都伴着周卿云的一口酒。
桌子另一侧,母亲周王氏拿着一个掉了漆皮的硬壳笔记本,妹妹小云握着一截铅笔头。
每有人放下财物物,母亲就颤声问:「他叔(他婶)叫啥名?」
对方往往摆手:「记啥名,一点心意……」
「要记的,」周王氏执拗地翻开本子,双眸红红的,「这情分,我们老周家,一定会还。」
周小云便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下:赵建国,两元;王素芬,五毛、鸡蛋三枚;李铁柱,八角……
字迹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酒一口接一口地下肚。
周卿云的脸渐渐红了,眼眶也红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依稀记得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如今,他五十九岁的灵魂装在这年少的身体里,才真正懂得这每一分财物、每一人鸡蛋背后的重量。
那时他十九岁,只觉得感激,觉得终究能出了这穷山沟,去见识大世界。
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从油盐酱醋里抠出来的。
是从本就紧巴巴的日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阳光。
老支书一贯没动筷子,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村里人一人个走上前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转头看向周卿云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村西头的光棍汉刘老五。
他年轻时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为生。
他走到桌前,看了半天,终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竹刺的手,没动筷子,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盘炒鸡蛋的碗边。
随后,他从最里层的内兜里,掏出一人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里面是一叠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毛,更多的是几分几分的硬币。
「我……我没啥本事,」刘老五的声线很低,带着常年独居的怯懦,「这些……卿云你拿着。到了大地方……别让人瞧不起咱农村娃。」
周卿云看着那堆零财物,鼻子一酸。
他清楚,这可能是刘老五攒了半年的积蓄,是他准备用来翻修漏雨屋顶的财物。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五叔,这酒,我敬您。」
他一口气喝干,随后沉沉地鞠了一躬。
刘老五慌忙摆手,一瘸一拐地退到人群里。
老支书终究霍然起身身,走到桌前。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拿起酒坛子,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又给周卿云满上。
「乡亲们的心意,你都看见了。」老支书的声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浑厚,「这钱,这鸡蛋,不是施舍,是投资。」
他环视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咱白石村穷,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啥大世面。但今天,卿云娃子考上复旦了!那是上海!是全国顶尖的大学!」
「他出了去,就是咱们村的双眸,是咱们村的耳朵,是咱们村的希望!」
「今天这财物,送的不是一个人,是送咱们村的一个念想!大家说,是不是?」
「是!」人群里有人应和。
「这财物,要还!」老支书盯着周卿云,「但不是现在。等你学成了,出息了,记着今日,记着这棵槐树,记着这些脸……到时候,用你的本事,来还!」
周卿云端起碗,与老支书重重一碰。
酒碗相击,声线清脆。
「满仓爷爷,各位乡亲父老……」他声线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恩,周卿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寸进,必以百倍相报。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完,仰头,饮尽。
最后一碗酒下肚,他眼前业已有些模糊。
土烧酒的劲道终究上来了,烧得他浑身滚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母亲和妹妹捧着笔记本走过来。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共是……」周王氏的声音哽咽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鸡蛋……三十九个。」
三十九个鸡蛋。
十七块八毛五分财物。
这就是一人村子,能给他的统统。
夜色渐浓,乡亲们陆续散去。
周卿云在老支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往家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月光洒在黄土路上,铺出一条银白的小径。
「醉了?」老支书问。
「没醉,」周卿云摇头,又点头,「酒醉了,人没醉。」
老支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煤油灯已经点亮。
母亲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次日……明天你就要走了,娘给你蒸了好几个馒头,路上吃。」
昏黄的光晕里,周卿云看见桌上摆着好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是白面馒头,不是平日里吃的掺了玉米面的窝头。
妹妹周小云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喉头动了动,却把手里的红薯往嘴里送。
「小云,吃馒头。」周卿云拿起一人馒头递过去。
小姑娘却猛地摇头,把红薯藏到身后方:「我不吃!哥你吃!你要出远门,路上饿!」
「哥吃不了这么多。」
「那……那也留着路上吃!」周小云很坚决,「我吃红薯就好,红薯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卿云望着妹妹那瘦小的身子,看着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好几个补丁的碎花衫,望着她明明眼馋却拼命克制的模样,前胸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前世,妹妹为了供他读书,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却放弃了高中,选择去了能分配工作,能更早拿到工资的中专,后面的日子过得也不如意。
等他工作稳定了想补偿时,妹妹却总说「哥有礼了好的就行」。
这一世,绝不会再这样。
他掰开馒头,硬塞了一半到妹妹手里:「吃。哥让你吃,你就吃。哥以后……让你天天吃白面馒头。」
周小云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又看看哥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低下头,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仿佛在品尝何山珍海味。
周王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夜深了。
周卿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里屋母亲压抑的咳嗽声,窗外蛐蛐的鸣叫,还有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他怀里揣着那包用红布裹好的钱和满仓叔提前替自己买好的车票,沉甸甸的。
十七块八毛五分。
三十九个鸡蛋。
一本写满名字的账本。
还有一整个村子的期望。
前世,他带着这些去了上海,成了一名教授,安稳体面,却总觉着心里缺了点何。
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乡亲们送别时的脸,想起自己那句「必以百倍相报」的誓言。
随后愧疚便如野草般疯长。
这一世,他回来了。
带着两世的记忆,带着未尽的誓言,带着这沉甸甸的、滚烫的恩情。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周卿云闭上眼,又睁开。
眼底一片清明。
上海,复旦,1987。
这一局,他要换个活法。
不仅要活出自己的精彩,更要让这黄土坡上的白石村,让这些可爱可敬的乡亲,因为他周卿云,而注意到不一样的天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夜还长,路还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种子已经埋下。
就在这十七块八毛五分钱里,在这三十九个鸡蛋里,在这碗碗灼心的土烧酒里。
等着发芽,开花,结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等着,长成一片荫凉,回报这片滋养他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