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军营别样天
军车在颠簸中驶过最后一段乡间土路,终于驶入军营大门。
营区内,一排排红砖营房整齐划一,训练场上尘土飞扬,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
高墙,铁丝网,水泥哨塔上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车子在一片空地面停稳。
带队军官跳下车,吹响刺耳的哨音:「全体下车!列队!」
新生们像下饺子一样从车厢里滚出来,晕头转向地在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周卿云迅速调整好军装,抬头观察环境:和记忆里一样,这是上海郊区的某陆军训练基地。
前世他在这个地方吃了不少苦头,这一世却觉着亲切。
「全体注意!」一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尉走到队伍前,「以班级为单位,三个班编成一个连!现在开始编队!」
队伍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87级中文系一班和二班、三班合并,组成军训一营三连。
但让周卿云稍感失落的是,齐又晴没在这个连队。
她所在的古文学一班被编入隔壁二连,此刻隔着十几米距离,正朝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相遇时,她悄悄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周卿云点头回应。
就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他瞥见了那身影。
又是她。
教学楼外惊鸿一瞥的混血女生。
此刻她也穿着肥大的军装,戴着军帽,但那张立体深刻的面孔和琥珀色的眼眸,在清一色的黄皮肤黑头发中格外醒目。
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显然也是中文系的,只是不在周卿云他们班。
更让周卿云感到异样的是,整个编队过程中,这女生的目光数次落在他身上。
那绝非无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上下打量,好奇中夹杂着某种探究,甚至有一丝玩味。
最让周卿云困惑的是,前世他在复旦几十年,从学生到教授,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混血女生。
是蝴蝶效应吗?
重生带来的细微改变,已经开始扰动某些人和事的轨迹?
周卿云压下心中疑惑,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全体都有!立正!」中尉教官的声线洪亮如钟,「我是你们未来两周的教官,姓陈!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大学生,是兵!一切行动听指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没吃饭吗?大点声!」
「听恍然大悟了!」这次整齐了些。
「还是不行!」陈教官板着脸,「给你们三十秒,互相认识一下!随后我要听到震耳欲聋的声线!」
队伍随即炸开了锅。
「王海波,山东人!」
「赵志刚,河北的!」
「苏晓禾,苏州……」
周卿云简单道:「周卿云,陕西。」
轮到那混血女生时,周遭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陈安娜。」她的声音有种特别的磁性,普通话标准,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口音,「哈尔滨人。父亲中国人,母亲苏联人。」
「苏联人?」有人低声惊呼。
「现在叫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以前叫俄国。」陈安娜平静解释,「我在莫斯科住到去年才回国。」
这话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1987年,中苏关系刚开始解冻,一个在莫斯科生活多年、刚回国的中苏混血女生,在此物年代的大学校园里,绝对是个特殊存在。
周卿云注意到,陈安娜自我介绍时,目光又朝他这边瞟了一眼。
三十秒转瞬即逝。
「全体都有!立正!」陈教官又一次发令,「现在,回答我!听恍然大悟了吗?」
「听恍然大悟!!!」这次声线整齐洪亮,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好!有点兵样子了!」陈教官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接下来两周,你们要学站军姿、走正步、队列行进、内务整理,最后还要实弹射击!苦不苦?」
「苦!」
「累不累?」
「累!」
「怕不怕?」
「不怕!」
「声线不够大!怕不怕?」
「不怕!!!」
年少的声音在军营上空炸开,惊飞了远处白杨树上的麻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天上午是站军姿。
九月的上海,秋老虎发威,太阳毒辣。
训练场上,一百多名新生如松树般挺立,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双眸,痒得钻心,却一动不能动。
「抬头!挺胸!收腹!两腿并拢!双手贴紧裤缝!」陈教官在队列间巡视,「那个同学!说你呢!手贴紧!」
苏晓禾的手抖了一下,赶紧用力贴紧。
「坚持!还有极其钟!」
周卿云站得笔直。
前世他站军姿屡屡晕倒,这一世不再节衣缩食的他,常干农活留下的好底子总算是突显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大多数人开始摇晃,他却稳如磐石。
陈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上下打量:「你,叫何?」
「报告教官,周卿云!」
「站得不错。练过?」
「没有,教官!可能是经常干农活,能吃苦!」
「嗯,好!保持!」陈教官难得表扬。
旁边的陆子铭明显有些吃力,脸色发白,却还在硬撑。
终究,哨声响起:「休息十分钟!」
队伍「哗」地散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猛灌凉水。
周卿云走到树荫下,摘下军帽扇风。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来到他面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陈安娜。
她手里拿着军用水壶,喝了口水,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石头上落座。
「周卿云?」她问,语气像在确认。
「是我。」周卿云点头。
「我听说你了。」陈安娜转过头,琥珀色的双眸在阳光下像猫一样,「《萌芽》头条,一百二十元稿费。很厉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消息传得真快。
「运气好。」周卿云说。
「不是运气。」陈安娜摇头,「我看了《向南的车票》的开头,苏晓禾偷偷带来的样刊,我抢来看的。写得真好。那种离乡的孤独感,写得太准了。」
周卿云有些意外:「你看过了?」
「嗯。」陈安娜笑了笑,「只因我也经历过。从莫斯科回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到上海。每次都是‘向南的车票’。」
这话里透着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