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又这样过了几天,一天早晨,周王氏此刻正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声。
这在偏僻的山村可是稀罕事,她抬头望去,所见的是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颠簸着开进村,扬起一片黄土。
车停在村长家门前。
下来好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包,一看就是城里人。
村长迎出来,说话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周王氏没在意,继续喂鸡。
过了约莫半小时,村长带着那好几个人往她家方向走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家嫂子!」村长老远就喊,「快出来,有贵客!」
周王氏拍拍身上的土,出了院子。
走近了才看清,来的是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都四十岁上下,气质和村里人全然不同。
「周家嫂子,这是北京来的记者同志。」村长介绍,脸上带着澎湃的红光,「专门来找你的!」
「北京?」周王氏愣住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和蔼:「您好,我们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听说您儿子周卿云在复旦大学读书,还在《上海文学》发表了小说,我们想采访一下您。」
周王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者?采访?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我……我儿子作何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儿子出事了。
女记者看出她的紧张,温和地说:「大娘您别忧心,是好事。您儿子写了一篇很好的小说,叫《星光下的赶路人》,引起了很大反响。《人民日报》都发了文章表扬。我们报社想做一个专题报道,但周卿云同学在上海太忙,不接受采访,我们就想从家庭角度了解他。」
《人民日报》?
白石村虽然消息闭塞,基本没有什么纸质媒体流通过来。
但周母知道这是中央的报纸。
中央报纸表扬了儿子?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村长连忙扶住她:「周家嫂子,你这是开心糊涂了!卿云出息了,给咱们村争光了!」
几个记者对视一眼,眼里有理解,也有感慨。
他们从上海赶到西安,又从西安坐长途车到县城,最后雇了辆破吉普才找到这偏僻山村,就是为了见这位朴素的农村母亲。
「能……能进屋里说吗?」周王氏终于找回声线。
窑洞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土炕、旧桌椅、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周卿云上学时得的。
记者们环顾四周,心里有了底。
「大娘,您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吧?」女记者轻声问。
这话戳中了周王氏的泪点。
她抹了抹双眸:「他爸走得早,我就想着,再苦再累也要让两个孩子读书。卿云争气,考上了大学……」
她断断续续讲起儿子的成长。
作何从小就爱看书,作何帮家里干活也不忘学习,作何考上县一中,又怎么考上复旦。
那些艰辛的岁月,在讲述中渐渐地展开。
记者们认真地记着。
他们没不由得想到,写出《星光下的赶路人》这样作品的作者,竟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长大的。
「您知道您儿子写的小说吗?」男记者问。
周王氏摇摇头:「我不清楚。但村里老师跟我说了,说卿云写的是教书先生的故事。他爸就是老师,他这是……这是记着他爸呢。」
她说这话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是释然。
原来儿子写的是这样的故事,不是「不该写的东西」,是记着他爸,记着那些在艰苦中依然坚持的人。
「您儿子给您寄钱了吗?」女记者小心地问。
周王氏从炕席底下拿出那张汇款单:「寄了,五百元。我不敢取,我怕……」
「大娘,这财物您该取。」男记者诚恳地说,「这是您儿子凭本事挣的,干干净净。您为国家养了个好儿子,他不仅自己有出息,还给社会带来了正面的典型,引领了新的风气。」
村长在一旁帮腔:「就是!周家嫂子,次日我就陪你去县城取钱!这财物得取,取了给卿云他爸修修坟,再把你家这窑洞整整。卿云出息了,你此物当妈的该享福了!」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记者们拍了几张照片:周王氏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儿子的信;窑洞外的院子;村口的老槐树。
最后,他们提出想去周卿云曾经读书的村小学看看。
那是一排破旧的土坯房,窗口糊着塑料布。
十几个孩子正在上课,看见来人,好奇地张望。
老校长听说来意,澎湃得话都说不利索:「卿云……卿云是我们学校出去的!我一直说,这孩子有出息!」
记者们望着教室里简陋的条件,心里触动很深。
男记者当场表示,回去后要写篇报道,呼吁社会关注这样的乡村小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临走前,女记者拉着周王氏的手说:「大娘,您有个好儿子。他写的东西,给了很多人力气。您要为他骄傲。」
吉普车开走时,全村人都出来送。
周王氏站在村口,望着车扬起的尘土渐渐地散去,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儿子没走歪路。儿子在做正事。
她回到窑洞,从箱子底翻出丈夫的遗像,轻声说:「他爸,你听到了吗?咱们儿子出息了,写的东西上了中央的报纸。你……你放心。」
那天夜晚,她睡得很踏实。
好几个月来第一次。
同一时间,上海复旦校园里,周卿云刚结束一天的忙碌。
夜晚十一点,他还在写《山楂树之恋》。
写到静秋在病床前握住老三的手,两人何话都没说,但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个握手里。他写得很投入,眼眶有些发热。
忽然,有人敲门。
是传达室大爷:「周卿云,电报!」
这个时候来电报?周卿云心里一紧,连忙接过。
打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儿,北京记者来家了。妈都恍然大悟了。你好好的,妈为你骄傲。」
他反复看了几遍,鼻子突然一酸。
母亲都明白了。她不再忧心了。
窗外,夜色深沉。但周卿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封电报照亮了。
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人字,不仅是为了文学梦想,也是为了母亲这样的普通人能听懂、能感到温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世,他要继续写下去。
写那些平凡人的不平凡,写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情感。
只因总有人在看,在听,在等。
而写作的意义,便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