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特殊的书迷
送走赵明诚和小王,宿舍里又只剩下六个男生和满屋的麻袋。
大家望着这些麻袋,一时都不清楚说何。
最后还是王建国先开口:「卿云,你现在……是真的大明星了。」
「不是明星。」周卿云摇头,「是作者。明星靠脸,作者靠笔。」
他走到一人麻袋前,解开麻绳。
里面果真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样的信封,各式各样的字迹。
他随手拾起几封,有的信封上画着小心心,有的贴着漂亮的邮票,有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拆开一封。
信纸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周卿云哥哥:有礼了!我是杭州一中的高一学生。我看了《山楂树之恋》,哭了好几次。静秋和老三的爱情太感人了!请问,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吗?如果有,我也想要……」
又拆开一封,这封来自一个中年妇女:
「周同志:我是一名知青,1976年从上海去黑龙江插队。你的小说让我想起了我的青春,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岁月。谢谢你写了这样的作品,让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没有被忘记……」
再拆开一封,这封信里果真夹了东西:一张五市斤的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纸条:「周同志,知道你写作辛苦,买点好吃的。一个老读者。」
周卿云望着那张粮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市斤粮票,在这个年代,可能是此物读者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但他就这么寄过来了,只是只因喜欢他的作品。
「得退回去。」他把粮票小心地收好。
就这样,周卿云在宿舍里看了两个小时的信。
两三千封信,他自然看不完,但看了几十封,业已足够感受到读者的热情和真诚。
有中学生写来的稚嫩心声,有老知青写来的岁月感慨,有工人写来的生活感悟,有教师写来的教学启发……
每一封信,都是一人灵魂的倾诉,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看到最后,周卿云置于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赵明诚送来的那封特殊信件。
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心地拆开火漆,火漆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带着一种仪式感。
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
字迹清秀流畅,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笔锋婉转而有力:
「卿云先生:
展信安。
昨夜读完《山楂树之恋》上篇,掩卷之时,窗外已晨光熹微。静秋与老三的故事,让我此物自以为看惯悲欢离合的人,竟在书房独坐至天明,泪湿衣襟而不自知。
我从事表演艺术多年,读过无数剧本,演过无数角色,自以为早已懂得何为爱情、何为纯粹。
然而您的文字,像一泓清泉,洗净了我眼中经年的尘埃。
那种极致的干净,那种无怨无悔的等待,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在此物越来越喧嚣的时代,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珍贵。
您笔下的爱情,让我想起了年少时读《红楼梦》的感觉。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都是将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提炼成诗。
不知您是否经历过那样的年代?
若未曾经历,却能写得如此真切,那便是天赋;若曾经历,却能写得如此干净,那便是境界。
我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作为一个读者,一人被您的文字打动的人,想说一声感谢。
谢谢您在此物浮躁初显的年代,还能写出这样干净的作品,让我这样的读者,还能相信爱情原本的样子。
另,您在《星光下的赶路人》中写到的乡村教师,也让我动容。
家父曾在西北指导工作三年,他说过类似的话:‘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您的文字,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火。
盼续篇。
祝笔健。
一人被您打动的读者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夜于上海」
没有落款姓名,没有地址。
只有一段真挚的文字,和那个清秀的署名「一个被您打动的读者」。
周卿云拿着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
字里行间透出的素养和见识,让他清楚写信的人不简单。
尤其是那句「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让周卿云心里一动。
不是官方口吻,不是粉丝狂热,而是一种知音般的懂得……懂文学,懂艺术,懂他文字里想表达的东西。
这话说得真好,真准。
他小心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火漆已经碎了,但他还是把信封细细收进抽屉的深处。
这封信,他要认真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真正用心的回复。
窗外,天色渐暗。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书房里,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正坐在窗边。
她二十七岁,气质清冷,眉眼间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疏离。
书桌上摊开着《萌芽》杂志,翻到《山楂树之恋》的那一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陈念薇端起业已冷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已经送到,也不清楚那个叫「卿云」的作者会不会回信。
尽管以她现在的身份,只需要一人招呼或者一人电话便能清楚的清楚此物「卿云」是谁,甚至有的是人会将他想尽办法与自己偶遇。
但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昨夜读完小说后,一时情动,提笔写下了那些话。
无关风月无关雨。
就像她不清楚,那个让她感动至深的作者,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就像周卿云也不知道,这封字迹清秀的信,来自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来自一人家世深厚、名下产业无数,在此物时代可以自由往返于港澳台乃至欧美国家的女人。
此刻,他们只是作者与读者,文字的两端。
但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便会如藤蔓般悄然生长,最终缠绕成命运的模样。
周卿云坐在台灯下,铺开新的信纸,提笔写下:
「尊敬的读者:
展信佳。
您的来信,我已认真读过。午夜执笔,思绪万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封信,连接了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