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家
随着K82次列车徐徐驶出上海站。
周卿云和齐又晴挤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
车厢里早就没座位了,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他们能有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已经算是幸运。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车窗外的城市景色逐渐被农田取代。
车厢里闷热拥挤,汗味、烟味、尿骚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齐又晴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厢壁上的扶手。
周卿云站在她外侧,用身体为她隔出一人相对安全的小空间。
「难受吗?」周卿云低头问。
齐又晴摇摇头,但嘴唇紧抿着。
周卿云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人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齐又晴接过,小口喝了几口,脸色微微好了一点。
「感谢。」她轻声说。
火车继续前进。
每到一站,就有更多的人挤上来,车厢越来越满。
周卿云能感觉到背后不断有人推搡,好在这大半年时间伙食好,身为陕北大汉的他体型也跟着魁梧了不少,庞大的身躯能让他死死站定,不让里面的齐又晴被挤到。
下午两点,列车停靠南京站。
又涌上来一大批人。
这次,好几个流里流气的年少人挤到了他们附近。
几个年少人一身皮夹克搭着花衬衫,在1988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突兀,显然是模仿港台电影里的打扮。
他们嘴里叼着烟,眼神在车厢里四处上下打量,最后落在了齐又晴身上。
齐又晴今天虽然裹得严实,但围巾滑落了一些,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清秀的侧脸。
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她像一株寂静的水仙花,格外显眼。
其中一人光头年少人吹了声口哨,挤了过来。
「妹子,去哪儿啊?」他嬉皮笑脸地问。
齐又晴没理他,往周卿云身后方躲了躲。
周卿云转过头,冷冷地望着那光头:「有事?」
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卿云。年纪轻轻,明显还是个学生,但个子高,肩膀宽,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光头迟疑了一下,但同伴在旁边看着,他不能怂。
「跟你妹子说句话,不行啊?」光头伸手想拨开周卿云。
周卿云没动,只是盯着他:「不行。」
气氛瞬间惶恐起来。
周遭的人都往这边看,但没人出声。
光头的同伴也挤了过来,三个年少人把周卿云和齐又晴围在中间。
八十年代的火车上,这种事太常见了,没人愿意惹麻烦。
「小子,挺横啊?」另一个瘦高个说。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把齐又晴往身后方又护了护。
他一只手悄悄摸向行李袋,里面有一根三十多厘米的钢管,是临行前陆子铭塞给他的:「路上不太平,防身用。」
手里有家伙,周卿云心里平静不少。
但能不起冲突最好。
周卿云看着那三个人,平静地说:「我妹子身体不舒服,想寂静会儿。几位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对方台阶。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卿云这么镇定。
他瞅了瞅周卿云,又瞅了瞅缩在他身后的齐又晴,最重要的是周卿云一贯藏在行李袋中的右手。
最终还是啐了一口:「晦气。」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挤开了。
周卿云松了口气,但身体依然紧绷着。
他清楚,这趟旅程还长,危险随时可能再来。
齐又晴从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线很轻:「卿云,感谢你。」
「没事。」周卿云没回头,依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接下来的旅程,周卿云几乎没合眼。
他始终站在齐又晴外侧,用身体为她截住拥挤和窥视。
齐又晴几次让他休息一下,他都摇头:「我不累。」
其实作何可能不累。三十多个小时的站票,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齐又晴在周卿云的保护下,还能窝在角落里打个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周卿云只能咬着牙坚持,他不能让齐又晴出任何事。
深夜,列车驶入河南境内。
车厢里终究寂静了些许,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齐又晴靠着车厢壁,闭着双眸,但显然没睡着。
「卿云,」她忽然轻声说,「你说……《山楂树之恋》下册,会不会超过上册的销量?」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忙着考试和准备返乡,还真把这事忘了。
「应该吧。」他说。
「你说……」齐又晴睁开眼,望着他,「老三的结局……」
周卿云沉默了。
他知道老三的死会让很多读者心碎,但这就是艺术,悲剧有悲剧的力气。
「会有人不喜欢的。」他最终说,「但这就是故事本来的样子。」
齐又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又闭上双眸,但这次,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周卿云看见了,心里一紧。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何也没说。
列车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窗外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原野的眼睛。
周卿云看着窗外,想起了白石村,想起了母亲和妹妹,想起了那些凑财物送他上学的乡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趟回家,他带的不只是行李,还有改变家乡的希望。
而齐又晴靠在他身后方,感受着他宽阔后背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个男孩,这个写出了《山楂树之恋》的作家,此物在火车上为她挡住所有危险的青年……
他到底是个何样的人?
她不知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只清楚,这一刻,她愿意相信,愿意依靠。
第二天上午十点,K82次列车终究驶入西安站。
周卿云和齐又晴随着人流挤下火车。
站台上,齐又晴的父母已经等在出口处。
齐又晴出发前就给他们打了电报。
「又晴!」齐母远远地挥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齐又晴双眸一亮,快步走过去。
周卿云跟在她身后,把行李递给她。
「叔叔阿姨好。」他礼貌地打招呼。
齐父上下打量着周卿云——此物送女儿回家的年少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澈,气质沉稳。
「周卿云,辛苦了,这一路要是没有你,我都打算去上海接她了?」齐父说不忧心肯定是假的,年前的世道,乱啊!
「理应的。」周卿云说。
齐又晴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他几乎没合眼,一贯护着她。
现在他眼圈发黑,脸色疲惫,但依然站得笔直。
「卿云,」她轻声说,「你还要转车去县城,要不今晚在西安住一晚吧。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周卿云摇头:「不了,下午有趟慢车去县城,我坐那趟。明天一大早就能到家。」
齐又晴还想说何,但周卿云已经提起自己的行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又晴,开学见。」
他回身走向另一个站台,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齐又晴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又晴,」齐母轻声问,「这一路……顺利吗?」
齐又晴点点头,想起车厢里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想起周卿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妈,」她轻声说,「他一路……都没休息。」
齐父望着女儿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卿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而此刻的周卿云,已经登上了开往陕北的慢车。
这是一趟更旧、更挤的列车,车厢里弥漫着羊膻味和旱烟味。但他不在乎了。
找到座位坐下。这周卿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齐又晴安全到家,他的任务完成了。
火车徐徐启动,驶向陕北,驶向那片养育了他的黄土地。
而在他的背包里,除了给家人带的礼物,还有一份《萌芽》二月刊。
是临走前编辑部寄给他的样刊。
一份他送给了齐又晴,这一份他打算带回家给母亲。
带着满身疲惫,带着满腔希望。
离家半年的他,终究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