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会喜欢吗
周卿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
清澈,干净,带着年少人特有的朝气,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
台下安静下来。
原本有些吵闹的观众席,此刻只有歌声在回荡。
周卿云全然进入了状态。
他忘记了这是彩排,忘记了台下是模拟的观众,忘记了周遭那些模拟拍摄的摄像机。
他只是唱歌,唱给那些需要听到这首歌的人听。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在此刻我们总会心灵相通
我都懂……」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情感充沛但不煽情。
而在周卿云没有注意到的观众席的角落里,却有一双双眸正紧紧盯着他。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藏青蓝的中山装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挺拔的身形像一株年少的白杨。
陈念薇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舞台上的周卿云。
她今天是通过上海文艺界朋友的关系进来的,拿的是内部观摩票。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选了角落的位置,穿着也很低调。
但当周卿云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见到他真人。
不是照片,不是想象,而是活生生的、站在舞台上的周卿云。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更挺拔。
十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青涩的轮廓,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站在灯光下,像一颗刚刚打磨出来的钻石,还带着天然的粗粝感,却已经有了璀璨的雏形。
陈念薇望着他在舞台上歌唱,看着他微微闭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握麦克风时手指的弧度,望着他唱到动情处喉结的轻颤。
她的心像被何东西微微撞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没有一人人,能像台上此物年轻人一样,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
二十七年来,她见过太多优秀的男性:世家子弟、青年才俊、艺术家、学者……
是只因那些午夜里的信件交流吗?
是因为那些关于文学和艺术的深刻对话吗?
还是只因此刻他在舞台上散发的光芒?
陈念薇不知道。
她只清楚,自己的双眸离不开他。
歌声在演播厅里回荡。
周卿云唱得很投入,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念薇能听出他歌声里的情感:对历史的敬畏,对先辈的缅怀,对理想的坚守,对未来的期待。
「这阵风吹过百年时空
多少青春身影消失在风中
多想伸手紧紧把你相拥
告诉你一切都值得歌颂……」
副歌又一次响起时,陈念薇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这首歌她听过磁带,但现场听的感觉完全不同。
声线里的情感更真切,更饱满,更有穿透力。
她望着台上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为他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唱出这样的歌。
欣赏……为他的才华,他的深度,他超越年龄的成熟。
心动……为他在灯光下专注的样子,为他歌声里真挚的情感。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
苦涩。
她二十七岁,他十九岁。
七年以上的差距,在此物年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陈念薇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诗。
从前读到时只觉着意境凄美,此刻却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台上的周卿云唱完了最后一句。
音乐缓缓收尾,他睁开眼睛,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响起。
虽然不是正式演出,但观众们依然给出了热烈的回应。
周卿云再次鞠躬,回身走下舞台。
他的背影挺拔,脚步沉稳,全然看不出是个第一次参加春晚彩排的新人。
陈念薇的目光一贯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侧面。
然后她突然霍然起身来,快步走出演播厅。
她的动作不多时,有些仓促,像是要逃离何。
一贯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确定四周无人后,陈念薇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心跳得不多时,手掌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剧烈的搏动。
脸颊发烫,呼吸有些急促,像方才跑完一段长跑。
右手按着心脏的位置,彼处传来的震动清晰而有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卿云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
灯光下的侧脸,握麦克风的手,唱歌时的神情,还有那双清澈又深沉的双眸。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这个人,本就业已是聚光灯下的焦点。
才华、外貌、气质、舞台表现力……
他几乎拥有一人年轻人所能拥有的一切美好特质。
而她,二十七岁的陈念薇,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剧团团长,别人眼里的「女强人」「大龄未婚女青年」,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年龄……
此物无法改变的事实,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陈念薇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渐渐地平复了心情。
当她重新出了消防通道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背脊挺直,下巴微扬,脚步不疾不徐,又是那个优雅干练的陈念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业已不一样了。
她走出央视大楼,快步向着距离最近的邮电局跑去。
邮局里有能够打国际长途的电话间。
陈念薇迈入去,关上门,拨通了香港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直接说:「阿琳,帮我一人忙。」
电话那头的闺蜜林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念薇?作何了?你在北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陈念薇简短地回答,「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用最快的迅捷送到北京。」
「何东西这么急?」
「一双皮鞋,要英国手工定制的,款式年轻但不轻浮。尺码晚一点告诉你,一只手表,不要太奢华,低调有品位的机械表。还有……」
陈念薇顿了顿,「一套英伦风的西装和搭配的领带和皮带,藏青色或深灰色,也是定制尺寸,我稍后把尺寸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念薇,」林琳的声线变得严肃,「这些东西……是给谁的?你从来不轻易给男人准备这些。」
陈念薇没有直接回答:「别问了。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吧。尺寸发过来,时间太匆忙了,我只能让人将成品改成你需要的尺寸。加急办的话……最快后天人肉飞到北京。」
「感谢。」
挂断电话后,陈念薇又拨通了另一人号码。
这次是打给春晚节目组的副台长。
她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早已拿到了联系方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台长您好,我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陈念薇……对,我之前跟您联系过观摩票的事。有件事想麻烦您……」
几分钟后,陈念薇拿到了周卿云的详细尺寸,身高、肩宽、臂长、腰围、鞋码,甚至手腕的尺寸。
李副台长虽然好奇她要这些做何,但基于她的身份和关系,还是提供了。
陈念薇把这些数据仔细记下来,随后又拨通了香港的长途。
电话接通后,她把尺寸报过去,每一个数据都说得清晰准确。
「念薇,」林琳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念薇握着话筒,看着邮局窗外北京的街景。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清楚,我想为他做点何。哪怕他永远不清楚是谁做的。」
挂断电话,走出电话间,陈念薇站在邮局大厅里,忽然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二十七岁的人了,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偷偷为喜欢的人准备礼物,还不敢让对方知道。
可是这种感觉……
这种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感觉,又让她如此着迷。
像一种甜蜜的病症,明清楚不该沉溺,却无法自拔。
陈念薇出了邮局,寒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脸颊依然发烫。
回头看了一眼央视大楼的方向,彼处灯火通明,彩排理应还在继续。
而他,理应业已回到了招待所,或许在复盘今天的表现,或许在准备明天的排练。
不清楚他有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一双眼睛,全程都在注视着他。
不清楚他会不会喜欢,那些即将送到他手上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