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来了

食堂的大厨老王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周卿云拎着荷叶包进来，笑着问：「周老师，这拿的啥好东西？」

「全聚德的烤鸭。」周卿云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王师傅，麻烦您帮忙片一下，分成几盘。晚饭等彩排的老师们赶了回来，大家一起尝尝。」

老王双眸一亮：「全聚德的？这可是好东西！」他搓搓手，「行，我给您片，保证片得漂亮！」

下午四点，彩排的演员们陆陆续续回到招待所。

大家都很疲惫。

从未有过的带妆彩排事情不少，从上午九点一直排到下午三点，大家日中只简单吃了点盒饭。

周卿云让食堂把片好的烤鸭端出来，摆了四五盘，每盘旁边还配了荷叶饼、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

「各位老师，辛苦了。」周卿云站在食堂中央，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这儿有点北京特产，大家尝尝，解解乏。」

演员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围过来。

注意到是全聚德烤鸭，眼睛都亮了。

「哎哟，全聚德的！」

「周老师破费了！」

「正好饿了，来来来，尝尝！」

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相声演员马老师第一人拿起荷叶饼，夹了两片鸭肉，配上葱丝黄瓜，抹上甜面酱，熟练地一卷，塞进嘴里。

「嗯……正宗，地道！」他眯起双眸，一脸享受。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手。

舞蹈演员们为了保持身材，只敢尝一两片；歌唱家们微微放开些，但也控制着量；只有小品演员们最放得开，吃得满嘴流油。

两只烤鸭尽管看起来个头不小，但片出来的肉其实不多，二十好几个人一分，每人其实也就寥寥几片。

最后每人来碗鸭架汤，就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排练带来的疲惫和紧张。

「周老师，谢了啊！」一个年轻的舞蹈演员笑着说，「来北京这么多天，还没吃过全聚德呢。」

「是啊，平时排练紧，管的又严，我来首都都半个多月了，也没时间出去吃。」

「周老师人真好。」

周卿云笑着摆摆手：「一点心意，大家别客气。」

他注意到，经过这次分享，大家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之前虽然友善，但总隔着一层纱，他是新人，是「空降」来的，和大家没有共同经历。

但现在，那层隔阂淡了许多。

这就是人情世故。

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分享，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夜晚，周卿云在室内里试穿那件貂皮大衣。

灯光下，深棕色的皮毛泛着华丽的光泽，穿上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是陕北农村一个刚考上大学的穷学生。

半年后，他站在北京，穿着貂皮大衣，准备上春晚。

这变化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清楚，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萌芽》的厚礼，是对他未来的投资。

他们希望他成为杂志社的招牌，希望借他的名气提升《萌芽》的影响力。

而他，也需要《萌芽》这个平台。

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周卿云脱下大衣，小心地挂好。

随后拾起歌谱，又开始练习。

明天，可就要迎来领导视察了。

翌日……

中央电视台一号演播厅，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玻璃。

最后一次彩排业已结束，舞台整理完毕，所有演员、工作人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何。

领导审查。

况且，那位他们敬仰的老人家，可能会来。

周卿云站在舞台侧面的演员区，和一群年轻演员在一起。

脚上穿着内联升的棉鞋，貂皮大衣太扎眼，他没敢穿来。

他今天穿的是顾师傅做的新式中山装，藏青蓝的颜色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旁边的舞蹈演员小张惶恐得手心冒汗，小声对周卿云说：「周哥，你说……老人家真的会来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清楚。」周卿云轻声回答，双眸盯着舞台入口。

其实他心里也惶恐。

两世为人，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家。

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人国家走向开放的领路人。

下午两点整。

舞台通道的大门被推开。

先迈入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步伐整齐。

随后，一群领导模样的人陆续进入。

最后，一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

演播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真的是他。

老人家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虽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矫健，眼神依然锐利。

他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工作人员说着何，不时点点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年轻的演员们双眸发亮，老艺术家们神情庄重。

周卿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掌微微出汗。

老人家先走到舞台前，和导演组的人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询问节目准备情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然后他走上舞台，和几位老艺术家一一握手。

相声大师马老师、歌唱家李老师、舞蹈家王老师……

老人家和他们都很熟悉，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还能说出他们以前的节目。

「马老师，去年那相声我看了，说得很好啊，贴近生活。」

「李老师，你最近那首歌我听了，有进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老师，舞蹈团的孩子们培养得不错。」

语气亲切，像老朋友聊天。

老艺术家们都很澎湃，握着领导的手久久不放。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老人家的亲和力，那不是表演，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关怀。

最后，老人家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同志们。」

声线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不高，但清晰有力。

「春节快到了，我代表ZY，向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我清楚，为了这台晚会，大家付出了不少辛苦。有的同志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有的同志带病坚持排练，有的同志为了一个动作、一人音符反复练习几十遍、几百遍。」

老人家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在这个地方，向大家说一声：辛苦了！」

更热烈的掌声。

「春节联欢晚会，是我们国家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它不仅仅是娱乐，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我们国家的繁荣，象征着我们民族的团结，象征着我们文化的自信。」

「同志们，你们站在此物舞台上，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艺术成就，更代表着中国文艺工作者的精神风貌。希望你们用最好的状态，最精彩的表演，为全国人民送上一台难忘的晚会！」

掌声持续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少年少演员的眼眶都红了。

老人家置于麦克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开始和演员们合影。

先是全体大合影，随后是分组合影。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的位置，能清楚地注意到老人家的侧脸。

老人精神很好，拍照时一贯保持着微笑。

合影结束后，老人家准备离开。

他从舞台另一侧下来，走向出口。

而出口那边，正好是周卿云站的演员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老人家一边走，一边向两边的演员点头致意。

周卿云站在靠边的位置，望着老人家一步步走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老人面上的皱纹，注意到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双眸。

就在老人家经过他面前时，脚步忽然停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家转过身，看向周卿云。

那电光火石间，周卿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线。

老人打量了他几秒钟，随后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动作很轻，就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年少人，」老人家的声线温和而有力，「有朝气，有才华。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

说完，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整个过程只不过几秒。

老人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提他的节目，只是拍了拍肩头，说了一句话。

但周卿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算两世为人，就算心态沉稳。

可当这位令人敬仰的老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拍着你的肩膀，说出那句看似官方却又无比真诚的话时，那种激动，那种敬仰，是作何也无法控制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站在彼处，望着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肩头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演员们转头看向周卿云的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有祝贺。

「周哥，老人家跟你说话了！」小张澎湃地拉着他的袖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卿云点点头，努力平复心情。

他明白老人家的心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以老人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人关注、解读。

如果他表现出对某个年少人的特别关注，那不是爱护，而是捧杀。

会把那年轻人推到风口浪尖，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目光。

是以，老人选择了这种更含蓄的方式。

一句鼓励，一个拍肩，看似随意，实则用心良苦。

这是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是不动声色的提携。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利益。

只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为了这句「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的嘱托。

演播厅里，导演开始宣布解散，让大家回去休息，准备次日的直播。

人群渐渐散去。

周卿云最后一个离开。

出了央视大楼时，北京的天际湛蓝如洗。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老人家拍他肩头时的那句话。

「祖国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

周卿云抬起头，转头看向远方。

明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