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雪夜别话
周卿云愣住了。
他以为冯秋柔早就业已回家了。
但没不由得想到……她竟然一直在外面等?
跑在前面的好几个演员此时也停住脚步了脚步,回头瞅了瞅周卿云,又瞅了瞅路灯下的冯秋柔,脸上顿时露出会心的笑容。
「周老师,那我们先走了啊。」年轻歌手挤挤双眸,对着周卿云招招手说道。
「对对,不打扰了。」小品演员也笑。
好几个人笑着跑开了,很快便消失在雪夜中。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快步向着冯秋柔走了过去。
地上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他走到冯秋柔面前,这才发现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也是红的,但双眸却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你怎么……」他一时不知该说何,「作何还没回去?」
冯秋柔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雪夜的路灯下,明媚得让人心动。
「周卿云,」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太厉害了!你竟然上春晚!你还不告诉我!」
周卿云也笑了:「我也不清楚你会来北京啊。你不是在上海吗?」
「我爸年底回京述职,我们一家都来了。」冯秋柔说,「倒是你,不是说回陕北过年吗?作何蓦然就……就站在春晚舞台上了?」
她上下上下打量着他,双眸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刚才在台下都看傻了!真的是你?真的是周卿云?我同学周卿云?」
一连三个问句,把她的震惊表露无遗。
周卿云被她逗笑了:「如假包换。」
「我的天……」冯秋柔摇摇头,还是觉着不可思议,「这太……太魔幻了。你清楚吗,我旁边坐的那个姐姐,就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陈念薇。她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但她看完你的节目,整个人都呆了,手把桌布都拧成团了!」
周卿云心里一动。
陈念薇?
那个和冯秋柔坐在一起的女子?
但他没多问,只是说:「外面冷,你等多久了?作何不进去等?」
「进去怕打扰你。」冯秋柔老实说,「而且里面人多,说话也不方便。」
她顿了顿,又问:「你演出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北京玩几天再回去?」
周卿云摇摇头:「不了,我打算次日就买票回家。」
「明天?」冯秋柔震惊,「这么急?」
「嗯。」周卿云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声线轻了些,「今日是除夕,业已没能和家人一起过了。正月里,一家人总该团聚的。」
他想起母亲和妹妹。
此刻,她们应该还在白石村的村委会看电视吧?
看到他上春晚,她们一定很高兴,但也会很想他。
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
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冯秋柔望着他侧脸,忽然恍然大悟了什么。
她点点头:「也是,是该回去。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现在买票……不好买吧?而且从北京到陕北,这么远的路,坐硬座太受罪了。」
周卿云苦笑:「没办法,尽量买吧。实在不行,站着也得回去。」
「卧铺呢?」冯秋柔问,「我给你想想办法?」
周卿云愣了一下:「卧铺?此物季节,卧铺票很难买吧?」
1988年,火车卧铺票是紧俏资源。
不仅贵,况且需要一定的级别或者关系才能买到。
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想买卧铺票难如登天。
冯秋柔却笑了:「我试试看。我爸……在铁路系统有好几个熟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冯秋柔的家庭背景,他一贯清楚不简单,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
现在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那……麻烦你了。」周卿云没有矫情地拒绝。
从北京到陕北,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如果真要站过去,的确够他受的了。
如果能有卧铺,那是再好只不过。
「客气何。」冯秋柔摆摆手,「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理应的。再说了,你现在可是上过春晚的名人了,要是坐硬座回去,路上被人认出来,那多不好意思。到时候清楚的人要说我们这群在首都的同学不懂事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周卿云也笑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头上。
冯秋柔的白色帽子上业已积了一层薄雪,像顶了个小雪帽,看起来有些可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了,」冯秋柔忽然想起什么,「你次日什么时候走?票买到了我送你。」
「不用麻烦。」周卿云说,「你还要和家人过年呢。」
「不麻烦。」冯秋柔坚持,「我爸妈今晚去看春晚了,次日肯定要睡懒觉。我送你,不耽误。」
她顿了顿,又说:「况且,我家今年开始,可能就要定居在首都了。我爸的工作可能有变动,以后我也要成首都人了。」
这话让周卿云有些意外。
冯秋柔家要搬到北京?
从一座直辖市上调到首都?
这个地方面的关系……看来冯秋柔的父亲……难道是封疆大吏下去镀金?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冯秋柔解释道:「你别想那么多,就是简单的工作调动,再说,那是我父母那一辈的事,我还是我,是你的学姐!」
她说得轻松,周卿云面上也是露出微笑。
这个学姐,怕是一般人根本就认不起哦!
但冯秋柔显然不在意。
她看着周卿云,双眸亮晶晶的:「下次你来北京,我带有礼了好玩。故宫、长城、颐和园……还有很多好吃的,烤鸭、涮羊肉、炸酱面……」
她掰着手指数,像个急于分享好东西的孩子。
周卿云心里一暖。
他清楚,冯秋柔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好,下次来一定找你。」他认真地说。
「那就说定了!」冯秋柔很开心,「对了,你住哪儿?明天我作何找你?」
「央视招待所。」周卿云说,「离这儿不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行,那我次日上午去找你。」冯秋柔瞅了瞅手表,「呀,十二点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该忧心了。」
她说着,往路边看了看。
周卿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很老,但保养得很好,在雪夜中静静地等着。
「那我先走了。」冯秋柔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周卿云也摆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冯秋柔小跑着朝轿车走去。跑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大声喊:「周卿云!」
「嗯?」
「今晚的演出……特别棒!我为你骄傲!」
说完,她回身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雪夜,缓缓驶离。
周卿云站在路灯下,看着轿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温暖,感动,也有些许迷茫。
雪还在下。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沉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随后回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沉沉地的脚印。
而在他不清楚的某个角落,另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陈念薇。
她坐在自家车的后座,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是她写给周卿云,却最终没有送出的信。
信的开头写着:「卿云,见字如面……」
但她最终没有勇气当面交给他。
车窗外,周卿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夜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念薇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司机轻声问:「小姐,回家吗?」
「嗯。」她轻声回答。
车徐徐启动,驶向另一个方向。
此物除夕夜,有人踏上归途,有人选择等待,有人将心事深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