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活阎罗殿 第三十四章 人在佛像前

一生和尚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双眼。

其实说是从昏厥中醒来其实更为贴切一些，而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思考自己在哪里，不是寻思自己受伤与否，而是努力的，用力的，闭上了双眸。他其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方才睁开眼睛，是否又一次注意到尸山血海，现在闭上双眸反而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一生和尚自己都有些可笑。

其实他的负担不仅是太过聪明，有的时候也因为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他曾经是中州佛国最为璀璨的天才，这是一种褒奖，也是一种负担，他之聪慧，佛国佛陀尚且不及，更不论世人，是以一生和尚有的时候总会想些许别人没有想过的问题。

「我这么努力的闭眼睛，岂不是和目盲之人也不遑多让。」这是一生和尚刚刚本来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可是他在说出口之前，又不由得想到：「目盲之人真的会闭上双眸吗，又或者盲者，是在盲了之后渐渐地习惯闭眼的？又或者他们不需要闭双眸？因为睁眼闭眼都是一样？」只是一句话从朱唇出来之前一生和尚都要想这么许多，这或许也是他佛法精深的原因了。

是以他的自言自语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别人的感叹却已经说了出来。

「一生和尚果真是一个大智大勇之辈，老衲自愧弗如。」一人苍老低沉的声线出声道。

一生和尚不敢睁眼，他的心目竟然也无法看见，他身上的一身法术竟然已经失去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法力游离在他的体内。

「一生大师业已可以睁开眼睛了。」还是那声音，这一回一生和尚能够听出，此物人站的离自己很近，几乎业已贴在他的身前了，一生和尚都感觉或如隔世，他之前目不能视，可是心目犹在，还是能够大致看一看天地脉络，简单见识一下跟前人心。

但是现在只能够靠他和唐谦开玩笑的时候研究过的纯靠耳朵来确定事情，好像江湖人把此物叫做听声辨位，一生和尚以前和唐谦蒙上眼睛试过，那是他作为一人和尚少数不是很诚实的时候，唐谦是依靠仙气作弊，而一生和尚更过分的用了心目。

「一生大师你真的可以睁开双眸了，这个地方业已到了大佛寺，此处是大佛寺大殿，大佛寺的‘寺佛’也正是在此，寺佛自然可以镇压妖邪，你体内那物业已被压制在了你体内，保管放心，就算是它又一次出来也伤不到老衲，这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你只要睁开双眸便是。」这声线循循善诱。

一生和尚却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只睁开一下双眸，睁开了一下之后，如果不对就闭上，虽然之前一次体内的「另一个人」业已无法限制，一贯到那些大佛寺高僧压制了自己之后他才有机会闭上双眸，可是现在一生和尚反而更加有自信依靠自己了。

那个人的灵力脉络，法力运转，一生和尚虽然没有体验多久，但是业已烂熟于心，就算是他现在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也可以轻松的阻碍运转，随后就像是此物声线说的那样，剩下的看大佛寺就行。

大佛寺的僧人是一生和尚来到云州前师门重点嘱咐的，天下佛家千万，佛法却是同源，一定要记得登门拜访大佛寺。

一生和尚转念间业已定下决心，是以他睁开了双眸。

何都没有，没有尸山血海，没有红色，没有血，甚至连那让一生和尚如此平静镇定的人都有些惧怕的声线，也没有。

只是千百盏油灯，围绕四周，这是一人很大很大的大殿，只是看了一眼天棚，一生和尚就恍然大悟了大佛寺的佛像究竟有多大，而他的面前，盘坐着一个僧人，这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僧人，满面皱纹，无须，却也无眉，岁月的纹路构成了他脸上的沟壑，甚至那些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他的眉毛。

而一转头，一生和尚就注意到了那个宽大的佛台，佛像理应盘坐的地方。

空的。

一生和尚有些不解，可是他更加不解的是为何自己仿佛业已完全感受不到那人，体内连灵力逆行都业已微乎其微，就像是一场最微不足道的风寒，马上只能够捉住一个尾巴了。

外面天色，黑，很黑。

「你昏睡了许久。」这僧人解释道。

一生和尚还能够看到外面许多僧人在指指点点，注意到他转头看向了大门外，那些和尚还很畏惧的样子，一生和尚明白，毕竟之前自己的样子和那些邪魔外道已经没何两样，甚至更加可怕才对，只因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是既有着佛家神通再身，还有邪念在脑。

一生和尚还注意到了那和自己厮杀很久的弘忍，他不由得举起单掌，低头致意。

弘忍人高马大，也是回了一礼。

「我猜你还有很多不解。」

「小僧……」一生和尚不知从何说起：「大师……」

「就先从这大佛说起吧。」老僧挥了摆手，大殿的陈旧木门被关上，外面指指点点的大佛寺僧人们也逐渐散去，老僧思索了一下说道：「我其实便是这大佛寺的大佛，也能够说我是寺佛，也可以说我便是大佛寺。」

这句话说出的电光火石间，一生和尚的面上就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不需要别人解释太多，就能够恍然大悟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空无一物的巨大佛台就说明了很多。

而同一时刻，弘忍带着些许疑惑，问身旁的年轻僧人：「师弟，你说师叔在嘀嘀咕咕何，这正午时分，也不让一生这种有大智慧的人和我们讲两句，就自己和人家说话去了，他身上的邪魔应该业已消散了才是。」

不仅如此一人却是当时主持大阵北方的年少僧人，他思索了一下，才回应道：「我刚刚见一生和尚身上还有大苦锁——也是邪魔不净，是以师叔才单独打定主意利用寺佛以为驱邪。」

他的眼神看向的是大殿中更高远的，那个应该稳坐佛台的高大佛像——就算是木门关上他也能隐约见到。

「寺佛在，大佛寺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