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后
大火烧了一夜,什么都不剩下。
废墟旁摆着担架,白布底下盖着两具焦尸。从身量和烧剩下的衣饰看,几乎可以确定是顾大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
春禧院。
顾琳从未有过的慌了神:「母亲,这可怎么办?」她搅着手帕心急如焚,「沈小将军不会怀疑是我们……」
「住嘴!」顾夫人呵斥,「这跟我们有何关系?是她自己命不好,下次不准再提了!」
尽管这么说,但顾夫人眸子里还是闪过一丝慌乱。
昨夜大火的确和她们有关。
顾柠那个贱丫头,昨天虽说答应了要把婚事让出来,但她不相信顾柠会这么好心。且顾柠又生了副勾人的狐媚子模样,恐怕就算她愿意,沈小将军也不一定答应。
再加上顾柠还是那个人的女儿……
顾夫人攥紧帕子,恨恨咬牙。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夫人,」顾夫人的陪房张婆子匆匆迈入来,瞥了眼顾琳,「我们的人注意到沈小将军了。」
顾琳腾的一下起身:「他在哪儿?快带我去!」
「临芳榭。」
临芳榭是顾柠生前的住处。
顾琳一下子僵在彼处,手里攥着碎掉的玉佩,面色煞白。
顾夫人听了也拧起眉头。
「夫人和小姐不必忧心。」
张婆子瞥了慌神的二人一眼,有意要为主子分忧,好长自己脸面。
「柠小姐这才刚去,沈小将军这般是人之常情。若是他不去临芳榭,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小姐才要忧心自己寻到的是个凉薄之人呢。」
「你说得对,」顾琳咬咬嘴唇,「但我忧心日后……」
「日后就更没何可担心的了,」张婆子笑道,「俗话说得好,日子如流水。再深的感情,给流水一冲也都干干净净、何都不剩了。
「俗话又说,日久生情,等小姐嫁给了沈小将军,沈小将军清楚了您的好处,哪里还能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可这走水……」
「琳姐儿!」
顾夫人用力瞪了女儿一眼,顾琳悻悻闭嘴。
张婆子压低声线:「夫人和小姐放心,昨日的事咱们的人做得净,何都没留下。小姐若是还忧心,不如找个人把这事儿推到他身上?等沈小将军把气儿撒出来了,这事儿也就了结了。」
顾夫人满意点头,从手上退下一只金镯子放到张婆子手里:「你说的不错,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记得,要干净。」
「夫人放心!」张婆子得了镯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保准让您和小姐高枕无忧!」
说完,领命从角门出去了。
角门里,顾府的人进进出出,临芳榭周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沈烬言满脸灰尘,呆呆站在废墟里,像一尊雕塑。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他抬起头,恍如隔世。
「小将军,下雪了,」青书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回去吧?等到顾侍郎家设了灵堂再来吊唁?」
没有人说话。
担架上盖着白布,焦黑的皮肤从白布里露出来。几片雪落在上面,微微颤着。
沈烬言慢慢蹲下身子,把雪拂掉。碰到尸体皮肤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子掉下。
四下无声,只有风雪呜咽。
蹲在担架旁边的人像是给雪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能卷走。
青书看得心里酸涩:「人死不能复生,小将军您别这样,顾大小姐的在天之灵也不忍心……」
「不。」
都是他的错。
要是昨日他没有故意借顾琳试探她对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她也不会为了散心去逛街,买许多烟花爆竹。
顾府的小厮说,失火的原因是爆竹的火星子引燃了木材干草。
如果不放那些烟花爆竹,她就不会死。
都是他的错。
北风卷起白布的一角,露出焦黑的面容,狰狞丑陋。他伸出手,像是抚摸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寸寸抚过。
她爱美。
喜欢漂亮的衣裙和簪子。
虽然在他面前总是装作不在意,但她路过衣裳和首饰铺子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多看两眼。
他没有告诉过她,她看过的那些簪子和裙子,其实他都买了下来。他想送给她,但总觉着难为情,便越攒越多,堆了一屋子。
现在,那些东西再也送不出去了。
都是他的错。
该死的……是他啊!
「噗呲——」,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点点猩红落在担架的白布上。
「小将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青书的惊叫声里,沈烬言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昏倒在地。
……
时光如流水,一晃就是三年。
春暖莺啼,江南菱城青葱一片。青石街道上,顾柠带着红药渐渐地走着。
「小姐,那个江公子真是可恶!居然拿月绫花来威胁您嫁给他!」
红药胳膊上挎着篮子,愤愤不平,朝地面啐了一口:「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何玩意儿!同样是给药材,和沈小将军……」
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红药忽然顿住,咬咬嘴唇:「抱歉,小姐,红药失言了。」
「没事,」顾柠淡然笑言,「他又不是何不能提的人?而且你说的的确如此。」
提起沈烬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些年她跟着大师兄在菱城开医馆,东奔西跑,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松开手,风又把桃花卷走了。
日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忽有一瓣桃花乘着风飞过来,粘在她的发丝上,顾柠把它取下。淡淡的花香染了一手,像是还没熟透的桃子,带着一丝清苦。
过了这些年,他应该业已娶妻生子了吧?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大师兄等久了。」
主仆两人穿过街巷,距离医馆还有大半条巷子,一顶银红绣金线的马车就扎进她们眼里。
「这姓江的还有完没完了?明明昨日下午才来过,今儿上午作何又来?浑身上下半点毛病都没有,来了就大爷似的往那儿一躺,对着您和大公子指手画脚,」红药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小姐您现在这儿等着,奴婢去把他轰走!」
「别冲动,」顾柠拉住红药的胳膊,有些头疼,「大师兄的药里最后缺的只有这味月绫花了,这人我们暂时不能得罪的太狠。」
这位江公子名江世锦,是菱城守备的小舅子,也是当地最大的药材商江家的二公子。有权有钱有势,不好轻易得罪,毕竟医馆还开在菱城地界。
「可那也不能任他这样日日过来骚扰您吧?」不由得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红药忍不住骂,「穿的人模狗样,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可那两只眼睛呢?色眯眯的,看见漂亮姑娘就移不动道儿了!」
「作何像个小炮仗一样?」顾柠不由失笑,拍拍她的背安抚,「我说的是我们不能得罪太狠,又没说旁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红药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别忘了,我们医馆还有另一只苍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