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的旧沙发的确不好睡,不但小,而且又冷又硬,才睡了两个晚上,陆希言就觉着浑身腰酸背疼。
回国差不多三个月了。
陆希言的父母在日军进攻上海的时候,死在了闸北大轰炸中,尸首埋在了瓦砾之下,最后被发现的时候,业已看不出人样了。
他当时人还在法国,后事都是孟家父子帮忙料理的。
当当……
自鸣钟敲了十一下。
陆希言睡不着,不管是因为沙发又冷又硬的愿意,他是有心事。
爬起来,披上大衣,迈入书房。
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刚落座来,翻看没几页,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踏步声,孟繁星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了。
「有事?」
「我听见外面沙发上,翻来覆去的好几回,是不是我在这个地方打扰你了?」孟繁星不好意思的问道。
「梅梅,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你能给我一句实话吗?」陆希言放下手中书,认真的问道。
「安子哥,我……」孟繁星一下子沉默起来,有些话她不能说,否则她也用不着有家都不敢回了。
「算了,我不为难你了,从小到大,你都是极有主见的一人人,不需要别人替你操心。」
「过两天就走……」
「别介,我没有撵你走的意思。」陆希言诚恳地出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当成是你的朋友,我尽管只是一人只会看病的大夫,但如果你需要的话,还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感谢,我知道了。」
「哎……」
陆希言摇头一叹,孟繁星这三年来音信全无,孟祥生、孟浩父子是到处求人帮忙寻找,都没有任何结果,只当她早死在外面了。
谁又会不由得想到,她蓦然赶了回来了,还改了名字,原来的她并不叫孟繁星,而是叫:孟君梅。
思绪回到两天前的下午,陆希言被一个病人打电话叫过去出诊,赶了回来的时候……
几个日本便衣手持武器,沿着霞飞路往宝昌路方向追赶一身穿灰色风衣女子,那女子惊慌失措,赤着脚,寒风刺骨……
在摔到在他面前的一刹那间,陆希言认出了孟繁星,孟繁星也认出了陆希言!
阔别五年,谁都没想到,青梅竹马的两人会在这样一人情形下相遇,没有迟疑,陆希言拉起孟繁星就冲进了一条弄堂。
后来,法租界的巡捕来了,与日本便衣冲突起来。
他们才得以顺利脱身。
之后,陆希言将孟繁星带回了自己家中。
他本来就不太宁静的生活就更乱了。
孟繁星不愿意回家,他能理解,被日本人追杀,铁定跟「抗日分子」有关系,而她弟弟又是法租界的巡捕。
孟浩这人他了解,平时大大咧咧的,可这心思随他爹,那可是粗中有细,这在法租界贝当捕房,有「小神探」的美誉。
现在看来,这姐弟俩还真是挺像的,都是胆大妄为的主。
关系有点儿乱,陆希言都不知道该不该对孟浩说实话,可是,吃饭的时候,他话都到嘴边了,还是给咽回去了。
孟繁星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是哪一方面,国内的政局,他多少还是了解些许的,特别是在上海滩这样的地方,只要你有心,能听到你想要听到的。
他此物小诊所别看生意不作何样,可每天形形色色的人进来,三教九流,法租界现在可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些抗日分子,除了些许民间组织和帮派分子,论组织严密,也就只有重庆和延安方面的了。
孟繁星不说,他也不好逼问。
但是他很为孟繁星接下来的安危担忧,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小的时候两家还开过玩笑,说是要结亲的。
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
「你醒了,我刚出去买了油条,锅里熬了粥,你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饭。」早晨起来,陆希言业已做好了早餐,摆好了筷子。
孟繁星洗漱好了出来。
米粥,油条,几样清单的小菜。
「真香呀,安子哥,这些都是你做的?」
「没办法,一人人在国外,吃不惯洋人的面包,逼着自己弄呗,我也就会弄些简单的。」陆希言笑呵呵的接下了围裙,坐了下来,给孟繁星盛了一碗。
「安子哥,真不错,你的手艺都快比的上我娘了!」孟繁星喝了一小口,震惊的竖起大拇指。
「你娘她……好吃就多吃点儿,天冷,肚里没食儿,可顶不住!」陆希言把话缩了回去,离家三年多,孟繁星对家里的情况并不了解。
「嗯呢。」孟繁星一面喝着粥,一边咬了一口油条道,「安子哥,今日我想出去一趟,你能给我点儿钱吗?」
「你要出去,这街上可是不太平,而且,那天街上,你就穿这么一身,走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作何办?」
「安子哥,那怎么办,我今天必须出去?」孟繁星皱眉道。
「一定要在今日吗?」
「是的。」
「你要借多少?」陆希言微微一皱眉,到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知道孟繁星借钱干什么?
「不多,五块大洋有吗?」
「这样,你何时候出去?」陆希言追问道。
「中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把你这一身衣服先脱下来!」
「安子哥,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要出去吗?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为防万一,除了里面的内衣,你这身衣服定要处理掉,我一会儿出去,再给你买一套,他们没见过你的脸吧?」
「理应没有。」孟繁星想了一下道。
「那就好,这里是法租界,日本人没有证据,就算清楚是你,也拿你没有办法。」陆希言道。
除非秘捕,日本人是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法租界抓人的,法国人可是很高傲的,他们是要面子的。
「安子哥,你等我一下。」
「待在家里,等我回来,你就穿我那套睡衣,回头,我再给你买一套新的。」陆希言取了孟繁星的衣服,提包出门了。
……
路过开水房。
「老蔡?」
「陆大夫,又出诊呀?」
「是呀,这大冷的天,还是你这个地方暖和,烧着锅炉,我进来讨杯热水喝?」陆希言提着出诊箱,搓着手迈入一家开水房。
「瞧陆大夫您说的,稍等,我给您沏茶去。」
「不用那么麻烦,一杯热水就可以了……」
眨眼的功夫,一包衣物就在那熊熊烈火中化作灰烬,尽管有些舍不得,然而有些时候定要把一切后患都除了。
这些,都是经过陆希言一夜缜密思考而打定主意的。
「走了,老蔡!」
「慢走呀,陆大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处理完衣物,陆希言直接去了一趟百货公司,虽然小诊所挣的财物不多,可他老父母给他留了些许家当,虽然大多数都埋入了地下。
家没了,但银行还留了一笔财物,遣散家里的下人之后,就用剩下的财物盘下这栋小楼,开了一人小诊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