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死灰

柳姐儿身上的气质真的与普通的烟花女子截然不同。一般人此刻应该是急着在前院接客，以为自己招揽生意，可柳姐儿却选择躲在偏僻之处，独自抚琴。

若是常人听到史清倏那样的夸奖，早就将尾巴翘上了天，可柳姐儿却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贬入尘埃中，仿佛她厌恶自己，比别人对妓.女的轻视更甚。

她越发觉着，柳姐儿身上发生过何事情。这样一个即使进入妓院多年，仍能保持着清高姿态的女子，就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这样的女子，作何会沦落至此呢？

便只好不再纠结柳姐儿对自己的态度，「姐姐，昨晚多亏有你……」

昼间时她曾经道谢，但是只因有两个女奴盯着，只好话锋一转说了些不着调的事情，眼下这荒僻的地方只有她们两个人，史清倏觉着还是要郑重地道个谢才好。

柳姐儿却只是轻笑了一瞬，她那足以倾国倾城的面容简直要和这柔美的月光融为一体，「看衣着你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何须对我一人小小的妓子道谢。」

「怎么不须！」史清倏接受不了她如此的自轻自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自己生命的厌恶，这样的态度让人揪心又心疼，「若不是姐姐的古道热肠，我和静安只怕连昨晚都活不过了，尤其是静安，多亏姐姐的膏药，不然她的后背定会废了。」

听着这话，柳姐儿难得地自己瞅了瞅史清倏，见她原本华贵的衣裳此刻破破烂烂、肮脏不堪，身上满是泥淖和血舞，脚踝上还挂着一圈早业已干涸了的血迹。

可就是如此狼狈的小丫头，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有生机。

「我昨晚救你，是觉着有那么一瞬你像极了我的妹妹……可此刻这么一看，你和她真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相仿。」柳姐儿说着，眼神又飘向了远处，看她的样子，定是在想念她话中的妹妹。

「姐姐，你的妹妹……此刻在何处？」史清倏小心翼翼地问，她恐怕柳姐儿的妹妹已经过世，触及了她的伤痛。

「自然是在家里。」她似乎清楚她在担忧什么，「死，可比活着难多了。」

柳姐儿的回答，让她舒了口气。只要人还活着，互相思念的人就总会有相见的一天，不管面对何种境遇，总是好过阴阳相隔的。

今日白天干活的时候，听别的奴人出声道，柳姐儿来到红绡院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只因她那班姬续史之姿，以及那天生冷冽的气场，成为了这烟花场所不可多得的瑰宝。说起柳姐儿时，连奴人们也感到奇怪，她自愿来到红绡院，却一直不争不抢，就像一只没有神志的木偶一般，老鸨安排她陪那个，她便去陪。

她们还说，就凭柳姐儿的相貌和琴艺，不需要自己努力，就能随意嫁给一人有财物人，坐享荣华富贵。可她竟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史清倏倒是不觉着过分惊奇，柳姐儿不会甘愿沦落青楼，能让她‘心甘情愿’，必定是事出有因。至于这‘因’，是为了情、为了财物财、还是为了生存，她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姐姐，我还想想你打听点事情。」史清倏昼间想许多人询问了这红绡院坐落在何处、离京城有多远，可所有人都是极度回避这个问题，想必是敏娘同他们打过招呼，怕她逃跑便不准告诉她。「姐姐可知道这红绡院开在那地段儿了啊？距离京城有多远呢？」

柳姐儿摇头叹息，「听客人说过，这里是离州，不过距离你的京城究竟有多远……不知道。」

「不、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个开口的，可她竟然都不知道这是何处，然而知道一人地名，不知方位，又有何用呢，「可是姐姐，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三年了吗？」

史清倏恍然大悟，一般的女子即便自愿投身青楼，也不会愿意去自己家附近的地方，一是怕牵挂之情影响，二是妓.女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传出去只会给家中抹黑。所以柳姐儿应当也不是本地人，可是无论如何，只清楚离州一人名字，其他一概不知，也太说只不过去了。

「三年又如何，我从未离开过红绡院，连门外的街道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知晓。」柳姐儿的语调清冷，没有感情。

史清倏业已不清楚该如何去形容她了，竟然会有人在一家青楼里生活了三年，这期间一步也未曾离开过。虽说烟花女子们的自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但也不至于完全被囚禁吧……

是以，她不是只因被人严格控制着行动，就是……心已如死灰，身在何处，也都是没有所谓的事情了。

那晚，史清倏都快要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柳姐儿道别，又是怎样沉重地迈着步子回到自己栖身的那间破柴房去的。

同柳姐儿交谈过后，像是有一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叫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舒心。直到第二日去浣衣处洗衣裳时，她还没能消解这种情绪。

望着身旁洗衣服的女奴面色还算和善，史清倏便端着自己的衣裳凑过去，同她攀谈起来，「这位大姐姐，这红绡院里的柳姐儿，究竟是为何进来的呀？我见她气质不俗，清淡高雅，怎么会……」

「她？还清淡高雅呢，」那女奴根本没看史清倏，低头一面搓着手里的衣服一面出声道，平日里后院儿唯一的乐处也就是嚼人舌头根了，她倒是很习惯地说了起来，「高雅的人，做了妓.女，是我的话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这时，较极远处的女奴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对于此事她清楚的多，在一群八婆们之中自然腾升起优越感，「哟，你还不清楚吧？这柳姐儿刚来时也是三天两头地寻短见，听说她撞过柱子，没能死了，又上吊，还是让人给救下来了……哎哟，她可是一棵摇财物树呢，作何能随随便便就没了，后来敏娘就派人时刻盯着她，就是怕她死了去。」

听了这话，史清倏忽然明白了昨天夜晚，柳姐儿那轻轻浅浅的一句‘死可比活着难多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同样也是不怕死的人，却因为她偏偏能给红绡院带来极大的利益，敏娘就不可能让她轻易地去死。活着，是无比的煎熬，死，又是那么难的一件事。

也难怪柳姐儿将自己的性命和尊严都视作儿戏。她现在活着的意义，就是红绡院用来赚财物的工具罢了。

史清倏压抑着心中的悲凉，继续追问道：「那大姐，你可知她为什么会进了这红绡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