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爷请您去正殿。」侍女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还准备了金酒爵。」
「看这阵势,是要赐死我了。」她轻蔑一笑,回身出了房门。
那天阳光晴好,花园内香醺草暖,她徐徐步下长廊,在石井边俯身照看自己的影子。
井水幽幽,被暖阳映出淡金色的光晕,她惘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春日,那只属于她的温暖怀抱,海角天涯的誓言在耳畔萦绕——
「就说半面妆已全然凋零,我来不及见他了。」她轻浅一叹,摘下腰间那悬了三十年的玉佩,在井边砸碎。
侍女愕然间,她已拿着破碎的玉片在皓腕上深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汩汩而下。
「王妃!」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她翩然一翻,坠入井中。
一声闷响,他只觉背后打了个焦雷,没来由地发颤。
「王爷,王妃她……她投井了!」
他说不出话,只忙忙跟着侍从往花园跑,青苍着脸,勉强吐出好几个字:「快、快救人!」
「王爷,王妃投井前砸碎玉佩,划破了手腕,定是活不成了……」侍女恸哭着,衣袖上还溅了她的血迹。
他的双眸被淋漓的鲜(血)染得通红,踉跄着上前,捡起玉佩的残片紧握在掌心。
她的尸体被打捞上来,苍白的脸颊不再骄傲、气怨、蔑笑,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然而手腕上的血痕那般狰狞,在他心底燃起炽烈的怒火。
他伸手摸了摸她冰冷的脸颊,嘴角牵起怪异的笑容,突然嘶吼:「徐昭佩,我跟你斩断夫妻之情,还你自由之身,你满意了吧!如愿了吧!」
三年后,他做了乱世英雄,在江陵登基为帝,却没有册立皇后,直到(战)败城破,后位依然悬空。
城陷那日,他躺在漫漫黄沙中,望着灰暗的苍穹,眼前仿佛又飘起片片雪花,似那个严寒却美好的冬日,他终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她。
绢扇下娇美可爱的容颜又在心底重现,可瓦宫寺旁的枯骨是否还留有残念?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初见那日,我若是画别的图卷,我们是否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们生个小英雄,好不好?」
可他们的小英雄葬在了水中,连尸身都没有,就像他们的爱情,埋在心底,浮浮沉沉,每每以为死去,却又魂牵梦萦……
他闭上双眸,忽然想起她昏醉的那夜,自己问她闹什么,她嘟嚷了一句。当时没听清的话语,在耳边清晰的响起。
「阿绎,我还能闹什么?自然是闹你……」
故事便在此处划下了结局,历史的漫漫烟尘还在继续迷离——
他摸索着,从衣襟掏出那块残缺的玉片,放入口中,用力吞下:「徐昭佩,违背誓言的我果真孤独而死了。可我还要说,倘若有来世,我仍要与你结为夫妻,哪怕一世情怨、纠缠不休。」
有史料称徐昭佩死后,萧绎做《荡/妇秋思赋》来描述她的(淫)行。可这篇赋中的「荡子」指的是游子,「荡/妇」是游子之妇,文中的「倡」也并非就是指(娼)妓,整篇赋文并不见嘲讽之意,反而情意婉转,愁思缭绕。
「秋风起兮秋叶飞,春花落兮春日晖。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终不归。」最后一句更是哀婉惆怅,倘若真为徐昭佩而写,只怕是情丝未断、黯然神伤。
又有人说,萧绎制《金楼子》述其(淫)行,可《金楼子》分明是诸子百家学说「子」部的学术之作,奠定了萧绎在中华文化史上的才子地位。
我始终觉着,史书上的寥寥数语,道不尽他们的一世情意。
除了文学上的成就,萧绎的画技更是高超精湛,历代帝王中无人能出其右,他所画的《职贡图》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研究中国古代朝贡史极为珍贵的资料。可是,他那份努力作画的初心却再也没人知晓了……
当然,这一切只不过是我一位看客的猜想,一千多年前的故事,本就是悬案一桩、残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