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对这块石碑太熟悉了,他跟它相处了五百多年,吃饭的时候望着它,走路的时候经过它。
兄弟们喝醉了,有人在它上面撒过尿,自己也曾用火烧过它,而老猴王最喜欢单脚站在石碑上,叫孙悟空:「石猴,石猴,过来一起玩呀……」
孙悟空的十根指头都折断了,他凭着一股意念在挖掘。
向来孙悟空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
不知挖了多久,石碑终究统统露出了地面。
孙悟空拂去了上面的尘土,拂不去上面的血迹。
手指全断了,那就用手掌摸着石碑。
他摸得那么温柔,仿佛在抚摸情人。
他摸得那么轻,好像怕自己一失手就把它拍碎了。
他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深情地亲吻着石碑。
他用脸贴着石碑,蹭着石碑,好半晌才抬起头,慢慢流下两行带血的眼泪。
孙悟空跪在地面,仰天大叫:「嗷……嗷……」根本不似人声,有如野兽濒死时的惨叫。
「呜嗷……」孙悟空的叫声比花果山被烧死的妖怪叫声更凄惨,声线里蕴含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天兵天将不忍再听。
有天兵天将扭头向石碑望去,见石碑上刻着十个染血的大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天奴很开心。
齐天大圣孙悟空一身傲骨,睥睨三界,纵横天下,从未对人服软过,从未软弱地跪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这一切都拜天奴所赐。天奴简直不是得意,而是骄傲和自豪了。他理应骄傲,除了他,还有人能令孙悟空如此哭泣么?
哪咤见孙悟空哭得难过,有些不忍,向李靖建议速押孙悟空上天。
天奴也折腾够了,将孙悟空重又押好,驾云向凌霄宝殿行去。
孙悟空抹了一把面上的眼泪或者说血,看似在对天奴说话,实际上更像自言自语:「俺刚才那样叫,只要有猴子听到就会奔过来的,作何会一只猴子也没有呢?俺的猴子猴孙,都到哪去了?」
天奴拽着孙悟空身上的捆仙索,得意道:「都死了,无一生还。」说完,等着看孙悟空崩溃。
「全部?」
「统统都死了,」
「花果山的妖怪一共死了多少?」
「一万多。」
孙悟空转头问天奴:「谁干的?」他的声线很平静,神色也很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可怕。
天奴在这样的双眸注视下竟有些心惊胆颤。
但马上又神气起来,恨自己会惧怕孙悟空,扬手给了孙悟空一巴掌:「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孙悟空舔了舔嘴里被这一巴掌打出血的地方,一股腥味弥漫在口腔中。
孙悟空今日吐的血太多了,嘴里一直是鲜血的味道。
天奴等着他的反抗,孙悟空却用恭敬地语气说:「请天奴大人告诉俺,谁烧了花果山。」
孙悟空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明白了杨戬有时作何会会对人卑躬屈膝。
原来当一人人有了非做不可的事情,一时的服软谄媚,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天奴扬手又给了孙悟空一巴掌:「你的语气对了,可是姿势不对,我讨厌别人比我高。」
孙悟空随即弯下腰,尽量把身子弯成一人最恭谨的姿态,低下头,掩去了眼里的凶光。
天奴笑道:「不错不错,学得很快。」拍了拍孙悟空的脸蛋,「我下的令,二郎神动的手。」
「真是杨戬动的手?」即使是问这句话,孙悟空的面上都没何特别难过的表情,只有眼睛亮得逼人。他业已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其实,成长真的只是一刹那的事。
杨戬说得对,孙悟空的性格有点孩子气,但如果他只有孩子气,断不会统领群妖这么多年。
在除了杨戬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孙悟空都能够老成持重,像一人妖王那样思考问题,像一人妖王那样去行事。
天奴望着这样的孙悟空,忽然觉着他很像杨戬,不过,孙悟空永远没有杨戬骨子里那种禁欲的媚……天奴很兴奋能把孙悟空逼成第二个杨戬。
「你也看出来了,花果山是被‘五行之阵’的天火烧成这样的。说起‘五行之阵’来历可不小,乃元始天尊所创,传给姜子牙,姜子牙在封神之战时传给杨戬。
三界内,只有这三个人会布‘五行之阵’。
自然,你可以认为是姜子牙或元始天尊烧的花果山。」天奴又恶毒又得意地笑,「片刻之前你还说你信杨戬,作何样?现在你还信他吗?」
孙悟空没说话。
孙悟空很想信杨戬,找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不容易。
孙悟空从小没父母没亲人,从未对任何人那么信任过,从未有过的交付真心,就换来这样的欺骗和背叛么?
杨戬没否认烧花果山,只是隐瞒了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算骗他。
只只不过,杨戬是不是骗他,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当作没发生。人一定要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天奴道:「你现在知道了花果山的事,准备怎么办?要报仇吗?别忘了你已成阶下囚,过不了多久就会形神俱灭,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孙悟空望着断掉的十个手指,手指正以极快地迅捷自动自发地复原。
孙悟空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疼得双臂不受控制地抖动,疼得汗如雨下。
然而这疼,不及他心里的痛万分之一。他的语气很淡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报不了仇,孙悟空甘愿自毁法力,堕入畜生道,世世沦为猪狗!」
天奴实在不明白孙悟空的傲气从何而来。
天奴将手放在孙悟空快愈合的三尖两刃枪造成的伤口上,狠狠一抓。
他明明已是囚犯,即将被送上斩妖台斩首,如今十指俱断,满身血污,被捆仙索绑住,被穿了琵琶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却依然牛气冲天的,大言不惭说报仇。
「呃……」孙悟空只发了半个音,就憋了回去,咬住牙,生挺,身子痛得发抖。
天奴用指甲挑着伤处的血肉,血成股地顺着天奴的手流下,又一次染红了孙悟空的衣襟。
孙悟空的脸色惨白得犹如一张纸。
「你跪下求饶,我就大发慈悲,饶了你。」天奴生平最喜欢折磨的就是高傲之人,让这种人在他手下求饶,是莫大的乐事。
孙悟空冷笑道:「既已问完了该问的话,你就没有价值了。想让俺求饶,死都不可能。」
天奴大怒,将孙悟空的右手用力一握,正在生长的骨头立刻便碎了。
孙悟空身子一软,倒在云上,疼昏过去。
「这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