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梦，还是心魔》

杨戬继续在迷雾中走着。

坐着的大哥扬起头来叫他：「二郎，到你了！」杨戬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把手放在最上面。

他看见父母和大哥三妹围坐在屋檐下，每人伸出一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

五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

杨戬的手虽跟他们握着，心里却恍然大悟，这是梦而已，一切都是幻象。

房檐下，父亲亲手做的代表一家人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三妹拍着手，唱着歌。

一千五百多年前，自己会跟着三妹一起唱：「极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一家人在屋里住……」

大哥杨蛟弹了起来来，叫道：「二郎，过来追我呀！」

大哥，我好想你，别走，别丢下二郎一人人。

杨戬飞快追上去。

大哥，就算是梦，也请你多停留一会。

可惜，「是梦」的念头刚起，大哥的身影便消失在迷雾中了。

眼前景象又变，杨戬站在了灌江口最繁华的那条主街道上。

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急匆匆撞了过来：「杨府在哪？快告诉我，要来不及了！」

当年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杨戬仿佛听到少年时的自己在说——你问我家做何？

你把我撞瘸了，除非你把我医好……

女子急道：「快带我去见你娘！我是你表姐，有万分紧急的事情找你娘！」

——我从未听爹娘说过我还有什么表姐，怎么会要带你去我家？你刚才撞了我，这么容易便走吗？

像是自己当年还说了好多。

见到一个漂亮的佳人，少年时的自己怎会不多说几句？

后来呢？

后来女子没时间跟自己纠缠，施了法术，自己以为遇见了妖怪，跌跌撞撞跑回家。

女子尾随自己来到杨府，与母亲在屋内密谈。

原来女子是七仙女中最小的一人，得知玉帝要派人抓瑶姬，特来报讯。

父亲见状，便知事发，让大家收拾行李，准备逃走。

趁大家回房收拾行李的时候，自己却偷跑出去，找未婚妻告别。

大哥追出来，抓住杨戬急道：「二郎，娘让你赶紧回去！」

——大哥，我告别后就回去。

「娘让你立刻回去！」

自己和大哥还在争论，天际中忽然乌云密布，数道白光投向西方。大哥抬起头：「那是何？神仙下凡吗？」

——是咱家的方向！

杨戬在迷雾中走着，望着，想着。

要是当年自己没有跑出去跟没过门的媳妇告别，一家人是不是有机会逃走？

如果在最初见到七仙女表姐的时候，随即带她去杨府，是不是会节省些时间？

数千年过去，杨戬清楚自己不该再想这些。

没有「如果」，多想无益。可是在梦境里，这些念头总是压抑不住。

迷雾散去，灌江口的杨府清晰地现了出来。

杨戬停住了脚步，恍惚了一下，像是又是少年时的杨戬了。

大金乌带着天兵天将，黑压压地涌上来。

天空中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人，云朵渐低，大金乌发出耀眼的红光，照得天地间一片赤红。

一道闪电打下来，顿将杨府的主屋击得粉碎。天兵天将布好了天罗地网，向地上射箭。

密集的箭雨中，大金乌森然喝道：「玉帝有旨，将瑶姬捉拿归案，杨天佑、杨蛟、杨戬、杨蝉父子四人，就地正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杨戬看着天兵天将，那些久远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任凭时光变幻，终没有褪色，新鲜得一如昨日。

一只箭向杨戬射过来。

这箭隔了数千年的时光，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杨戬愣愣地看着，忘了躲闪。

父亲扑过来，替他挡了这一箭——一切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杨戬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表情。

这些年的历练，只要他想，他的面具在任何时候都能完美无缺。

没有人清楚他在想什么，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大哥被一名天兵一刀刺中，倒在地面的一刹那，手伸向杨戬：「二郎，学武……报仇……活着……」

母亲提剑扑过去，又一次次被打赶了回来。

鲜血从母亲的口中喷出，在白衣上开出了红花，触目惊心。

杨戬的跟前全是红色，那是太阳的颜色，鲜血的颜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除了红色，他再看不见别的。

逐渐的，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瑶姬伤重濒死，挣扎着向杨戬父亲和大哥的方向爬去，在地面蜿蜒出一道血痕。

大金乌挥剑，利剑幻化出千万道赤芒，奔向仅存的三妹。

三妹呆呆地站着，不知躲闪，仿似被吓傻了。

就在此时，杨戬动了。

三尖两刃枪横向一扫，堪堪阻住了大金乌的剑芒。

枪尖上发出一点白光，射入大金乌体内，「嘭」地一声，大金乌的身子炸为齑粉，灰飞烟灭。

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父母，大哥，三妹，杨府，天与地，都消失了。雾气拥过来，严严实实地包围住杨戬。迷雾中有一人声线笑得声嘶力竭：「杨戬，你败了！」

那个声线在狂笑，震耳欲聋：「你把梦境当成了现实，你再也出不去了！哈哈哈，我赢了，我终于为封神之战死在你手里的兄弟们报仇了！」

这些年来，杨戬只要睡着就会梦见当年灌江口杨府被天兵天将灭门的情景。

正在狂笑的这个魔物是梦魔，封神之战被杨戬毁去形体，怨念不灭，以梦修魔道，每晚引杨戬入梦。

若是杨戬信以为真，便无法脱离梦境。

杨戬今晚本是入梦与瑶池来的王母的心腹商讨孙悟空之事，又见到当年被灭门的情景，出手杀了大金乌，这样一来，杨戬的梦境便由梦魔控制了。

「你每晚引我入梦，我本有无数次机会冲破梦境，却一贯不动声色任你损耗我的精力，你可知这是为何？」杨戬闭了闭眼，有一丝很难察觉的脆弱在面上一闪即逝。

「因为只有在你的梦里，我才能再见他们一面。」

「你想见他们？是怕见他们！」梦魔狂笑言，「你怕做梦，怕得每晚不敢入睡，只因当年天兵天将抓你全家时，若不是你偷跑出去耽误了时间，你们也许会成功逃走，你父亲和兄长也不会死。所以你愧疚，你害怕！」

「不，你错了。」杨戬睁开双眸，神光湛然，「千百年来，杨戬怕过何？」

「我不愿见他们，是只因我没有完成我的誓言。当年杨家遭受灭门之灾时，我向父亲发过誓，要救出母亲，养大妹妹，但我只做到一半。」杨戬微微抚摸着枪尖，「母亲已死，杨戬生无可恋，本该自刎谢罪，只不过尚未报仇，心实不甘，因此忍辱负重，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