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足足等了两个月

皇帝蓦然驾临，唬得清雅等人手忙脚乱，项晔却是长驱直入进了凉亭，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石桌的另一边。珉儿起身行礼，他故作不在意地说：「落座吧，朕也和你一起听听。」

虽然根本不清楚珉儿在听何，可既然宣的是史官，必然是说史，他原本唯一不开心的，是珉儿要把外臣带进上阳殿，不知是珉儿细心还是清雅细心，在这里，皇帝就挑不出半点错了。

清雅暗暗一叹，难得皇后娘娘高兴些，方才的气氛多好，这下子皇帝来了，宋大人就该拘谨了。

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宋渊一点也不惧怕皇帝，依旧谈吐从容言辞清晰，故事一直说到十年前，就该是皇帝在纪州起兵，与朝廷对抗，与群雄对抗的岁月了。前半段宋渊都讲得很中肯，可到了这一段，立场极其重要，站在旧朝赵国的立场，项晔就是乱臣贼子，可站在齐国的立场，就是推翻昏君匡扶天下。

也就意味着，其实作何说都是对的，而这一段历史的对错，也本不该由当世之人来判断。

「退下吧。」就要开始皇帝的历史，项晔蓦然让宋渊停住脚步了，宋渊倒也暗暗松口气，行礼大礼后，立刻就退下。只是皇帝到来之前，他曾不经意地透过轻纱屏风看过一眼皇后，尽管只是朦胧的一眼，但隔着屏风端坐的温文有礼的女子，必然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这边，兴致盎然的珉儿见皇帝蓦然打发了宋渊，心里有些失望，不过想着大不了隔几天再把宋大人宣召进来，她虽然不喜欢皇帝，然而对于后来十年的历史极其感兴趣，也要了解那些年发生过什么，才能更好地扮演好自己此物皇后的角色。

「那年是敬安皇后过世后不久。」可正当珉儿要走的时候，项晔开口了，看起来，皇帝是想亲口告诉自己这十年发生了何，能由亲身经历的人来诉说，一定比宋大人清楚更多细枝末节的事，珉儿并不抗拒，不过是换一人人讲故事罢了。

项晔见珉儿眼中没有露出反感的情绪，心里竟有些得意，但提起若瑶，终究是心中一痛，严肃了神情出声道：「方才宋渊已提到，早在那之前，我父亲就病故了。父亲重病那年，当时的皇帝急招他入京，父亲上书推病，请求延迟入京的日子，皇帝却怀疑他拥兵自重，连下三道急招，父亲不得不带病入京。根本就没何了不得的事，不过是老皇帝怀疑心重，可是等父亲再回纪州，身体就撑不住了，没活过那年冬天。」

珉儿见皇帝那凝重的神情，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敬重的心。

皇帝继续道：「那时候，朝廷的赋税业已压迫得百姓民不聊生，我纪州边陲本是镇守边关之责，因土地贫瘠，自古没有丰盈的粮食产出，最初建立纪州王府时，朝廷许诺每年供给粮食，王府在我家传了四代，从曾祖父起，就开荒种粮自力更生。朝廷见我们能够自给自足，越往后就越无赖，莫说供给，还反过来伸手要粮草。」

珉儿听得眉头紧蹙，极其得投入，项晔无意中瞥了眼，本是很严肃的事情，他心里却意外得很开心，但生怕珉儿反感，还是随即正经脸色，继续道：「敬安皇后走的那一年，老皇帝命不久矣，朝廷为了新君继位的事，皇族之中、大臣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可纵然如此，他们还不断地压迫百姓，不仅仅是我纪州，还有其他各个地方。若瑶故世后，尚未过头七，老皇帝就一道急招宣召我入京。」

听见皇帝开始直呼敬安皇后的闺名，珉儿知道他放松了些，本来嘛，说故事何必那么惶恐，只不过这一段段发生过的悲剧，还是叫人唏嘘不已的。

项晔神情严峻地说：「当时老皇帝命在旦夕，建光帝才刚刚出生，把持朝政的是你的父亲，那道急招必然也是他下的。」

项晔觉得自己仿佛又输了似的，可心里却特别乐呵，继续道：「当时朕悲痛欲绝，又见朝纲混乱，百姓民不聊生，想着失去了若瑶此生还有什么意义，便放手一搏，带着纪州大军一路杀往京城。朕一起兵，各地蠢蠢欲动的势力也终于有胆量动手，于是不仅仅是和朝廷对抗，还要把他们一人个都降服。没不由得想到一走就是七年，纪州将士牺牲无数，若非君临天下踏平了赵氏皇朝，朕当真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还在纪州盼着儿子丈夫回家的亲人。」

原以为提起秋振宇，珉儿脸上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可她却专注地望着自己，一脸淡淡的却似正义凛然的大怒，仿佛全身心的投入进了自己的故事。至于何秋振宇，她本就说过，自己是秋家的儿女，传承的是祖父的血脉，至于她父亲……

最后那几句，勾得珉儿眼眶泛红，晶莹的眼眸也湿润起来，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被皇帝带动了，徐徐叹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项晔怔怔地望着她，不自觉地说：「七年里的事，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大致的起因和结果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珉儿很感激皇帝告诉她这段故事，原以为皇帝赶走宋大人是又要闹别扭，这下反而后悔自己方才一瞬的小心眼，很自然地对项晔露出浅浅微笑，欠身道：「多谢皇上，臣妾今天听了很多故事，还要渐渐地消化一下才好。」

这一抹笑容，从大婚至今足足两个月，皇帝才从未有过的注意到。第一次亲眼注意到她对着自己微笑，不是在琴州那视如敝屣般的怨恨的冷笑，也不是对着别人，是对着他，是只因感谢和开心而对着他笑。

三十三岁的男人，心里头像炸开了烟花，兴奋欢喜得本该大笑，可他反而僵住了。

尽管笑容很快就从珉儿面上消失，但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抵触厌恶的情绪，缓过神的项晔，禁不住嘴角上扬，摸了摸光滑的石头桌子，可惜找不到他的玉骨扇，害得他都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珉儿并不清楚自己不经意的一抹笑容，让皇帝那么开心，自然也就奇怪皇帝在乐什么，故事讲完了，她该回去了，便起身道：「多谢皇上拨冗为臣妾讲述那段历史，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敢再叨扰皇上。」

项晔干咳了一声，总想再说些何留下珉儿，哪怕多待一刻也好，脑袋里的事转了又转，见珉儿正要退出凉亭，喊下她道：「朕有件事，想问问你。」

「是。」珉儿停下了。

项晔追问道：「我们在琴州的时候，朕的长子项泓在书房虐待宫女，虽然宫女被救下了，但这件事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你看，朕该如何处置那孩子？」

是啊，她如今也是别人的孩子的嫡母了，那天赵氏在上阳殿叫嚣的话语一点都没错，身为中宫的啊，身为皇后的她，当真和赵氏站在同一人立场了。

珉儿愣了愣，做爹的不清楚作何教儿子，在问她此物……此物嫡母吗？

在这个妻妾共侍一夫，男人能够名正言顺拥有无数女人的世道下，皇族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罢，每一个家里唯一的那位正室，没有哪一个是容易的。就像珉儿并不否认赵氏的无可奈何，她只是怨恨赵氏对待无辜的母亲太过恶毒，她并不是以正室之尊来服人，不过是恃强凌弱罢了。

「作何？你不愿意为朕分担，你是皇后，这些事本该……」

「可是臣妾不知道该作何做。」珉儿打断了皇帝的话，很坦率地回答，「臣妾离开元州前，只是祖母膝下的小孙女，没有兄弟姐妹，家里也没有再小一些的孩子，臣妾并不懂如何教导孩子。」

项晔的咽喉咕咚了一下，此物女人啊，又要说是自己强迫她来做皇后了是吗？

只不过珉儿倒是很严肃地看待自己皇后的身份以及背后的职责，出声道：「皇上，臣妾所见的是过村里人教孩子，不听话的孩子，村里人都是用打的，不过这对于皇子来说，是不是太野蛮了。」

项晔倒是面色一冷：「他要把宫女吊起来晒死，难道不野蛮吗，朕都没有如此对待过俘虏。」

珉儿看着皇帝，彼此目光交汇，他们之间上一次出现「俘虏」此物词眼，是在敬安皇后灵前，是珉儿希望皇帝不要再对她动粗，她说自己不是皇帝的奴隶不是她的俘虏。

而他们初见面，皇帝就弄伤了她柔软的胸脯，若说子承父业，他生的儿子那么野蛮，仿佛也没什么不对。

项晔也想起来了，想起来之前发生过的很多事，他等待两个月才得到的一抹笑容，这两个月的代价，似乎还太轻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对珉儿做过那么粗暴的事。

「皇上没何事的话，臣妾就告退了。」珉儿欠身行礼，转身时，皇帝在身后道，「天气渐凉，你不要总坐在水榭的地板上，清雅，在彼处为娘娘铺一层绒毯。」

清雅忙答应下，珉儿则回眸看了眼皇帝，面上波澜不惊的，带着清雅便走了。

退回上阳殿，珉儿正等清雅为她更衣，却迟迟不见清雅进来，才听小宫女说是周公公跟来了，待见了清雅，见她一脸憋着笑的模样，珉儿问：「作何了？」

清雅屏退了宫女，轻声对皇后道：「娘娘，周怀又来请奴婢帮他，想把上阳殿翻一翻，好找出皇上那把玉骨扇。那把扇子像是有灵性似的，皇上手里摸不着，就总不踏实，奴婢方才也见到了，皇上的手摸着桌子，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

珉儿微微皱眉，总觉着仿佛发生过什么，心里一人激灵，反问清雅：「是不是我把它丢进太液池了？」

清雅哭笑不得：「娘娘您业已忘了？」